蔔天命是個真正的天才。

於符修一途, 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蔔天命天賦異稟，年少成名, 風頭無兩, 因此她從小就十分自負, 當然她也有這個資本自負，日常不把人放在眼裏, 別人占蔔問卦都要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但蔔天命只是信手一占，便是百分百的準確, 令人咋舌。

到了後來，蔔天命覺得古時傳下來的符箓呆板, 畫法用法一板一眼, 不合她的心意, 於是蔔天命通讀天下符箓陣法之書，一夜之間自創三百六十符。

一夜之間，僅僅一夜, 蔔天命就造出了震驚修真界的三百六十符。

三百六十符隨符修心意動而畫, 可以兩兩, 三三或者多種疊加使用，創造出來的陣法也是千變萬化，就此顛覆了往前千年的符修之術。

蔔天命十六歲就開山立派, 成為一代宗師。

各大仙門開山祖師都是十分講究的, 而最擅長八卦風水的蔔天命卻沒有占蔔問卦, 算了再算, 最後才占得一處風水寶地。

她只是一直往西走, 走到太常山走累了, 她便坐下來歇腳，覺得此處很安靜，合她心意，便定了這裏。

合心意，便是有緣。

按理說，開宗立派蔔天命就應該收徒了，但她還是不按套路出牌，她就在太常山上搭了個茅草房，檐下掛了牌子，上面龍飛舞鳳“三辰殿”三個大字，就算是占了山頭。

蔔天命浪了將近五百年，交友從不問出處，傳聞中她和上陵仙人是莫逆之交，和魔尊也過從甚密，行事肆意張狂，無法無天。

後來魔尊被上陵仙人誅殺，上陵仙人隨之飛升，再加上友人們逐漸衰老死去，蔔天命終於感到了寂寞。

她開始收徒。

想被三界第一符修的蔔天命收為弟子的人如過江之鯽，但她行事古怪，也不看人根骨，專好路上撿人。

不管好不好，看中了就撿過來先。

太樂就是蔔天命撿的第一個孩子，應該說是少年了，畢竟已經十四五歲，被仇家追殺，逃了一路，情勢如此緊迫，太樂眼裏卻沒有恐懼的情緒，他很穩，非常冷靜地在計算在想辦法。

蔔天命第一眼就覺得太樂合眼緣，第一個弟子應該穩一點，聰明一點，這樣好教導，也能帶好下面的師弟師妹，不用她操心。

所以她救了太樂，非常非常輕松。

蔔天命帶太樂回了太常山，太樂看到被狂風吹得歪歪斜斜努力不塌的三辰殿沈默良久，和蔔天命說：“師尊，我會守好太常的。”

蔔天命只回了一個字：“哦。”

蔔天命接下來收弟子更隨便了，橫豎有太樂教，因此這六名弟子，水平參差不齊，有驚才絕艷如太樂，也有膽小畏事如太祝。

不過好在這六名弟子也算不上是廢物，都是各有所長，只是性格習慣差距太大，不像一門所出。

蔔天命收徒，還有個習慣。

蔔天命每次收徒的時候都會給他們算上一卦，點出他們人生大致走向和壽命長短。

而蔔天命的徒弟也能選擇聽或者不聽。

太樂選擇聽。

壽數不過如此，一生多波折。

那時候，太樂就已經在心裏埋下不安的種子了罷。

只是不與外人道而已。

太常山結界需要大量的靈力支撐，剛開始有蔔天命，自然無妨，但蔔天命後來逐漸顯出了天人五衰的征兆來，結界就不如以往堅固，常有魔修試探騷擾。

太樂長老一直想要學會三百六十符助蔔天命加固結界，但蔔天命卻覺得太樂學什麽都囫圇吞棗，急於求成，容易走火入魔，所以並沒有把所有的三百六十符傳給他。

蔔天命不把三百六十符傳給太樂，他早就郁結於心，只覺得蔔天命並非全心全意信任自己，從這時候開始太樂就有了入魔的征兆，但是他隱藏得很好，表面上仍舊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只是從此之後，太樂長老的修為就難以精進，他心中越著急，越怕露馬腳被人發現，境界就越停滯不前。

這時候，太樂想到了白虎眼。

太常山的日常諸事都是太樂長老打理，蔔天命並不瞞著他自己有白虎眼的事，太樂長老試探過一次，但蔔天命的態度很明確。

別想走捷徑，不服就滾！

太樂太了解自己的師尊了，試探一次就是上限，即使蔔天命見他日夜修煉到日夜恍惚，也不曾改口。

為什麽？為什麽這麽狠心呢？

只是借用一下而已，師尊難道還怕他生吞了白虎眼嗎？！

若是有白虎眼，他不墮魔道，破境之後不是可以更好地守護太常山嗎？為什麽蔔天命如此自負？！

一次次的無助，一次次的失望，讓太樂長老徹底扭曲了。

到了後來，太常山結界異動越發明顯，給了魔修不少可乘之機，雖有蔔天命在，但還是損失了一些弟子，蔔天命因此招致了許多怨言，太樂長老趁機煽動人心，暗地設計，最後將蔔天命誘至太常山陣眼雪谷試圖將其誅殺，以她血肉永固結界。

是師尊創立的門派，那她自然有責任守好太常山了。

為了太常生，為了太常死，這是她應該做的。

至於蔔天命死了之後的太常山該怎麽辦，他會看著辦的。

太樂，會替師尊守好太常山的。

所以，師尊你就安心地死吧。

畢竟你不肯交出白虎眼，那用你的血肉來鞏固結界，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此事原本做得很隱秘，臨了卻被在雪谷閉關的太祝長老見到了。

修士遇到瓶頸，閉關修煉是很正常的。

太祝長老已經在雪谷深處閉關五年，而且他也沒和任何人說他去了哪裏閉關，以防被擾，反而走火入魔。

他是被結界微小的波動驚動的。

太祝長老一貫膽小怕事，但他卻有其他師兄弟沒有的本事，身為掌管祭祀祈禱的長老，他很擅長隱匿，也能一眼看出雪谷裏畫的是活祭的陣法。

但太祝長老膽子太小了，驚慌之下第一反應竟然是轉身就跑！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是腳步虛浮，全身發汗。

太祝長老不敢去雪谷，最後選擇去了蔔天命的寢殿。

“師尊，師尊，你在嗎？”

“滾！”

太祝長老聽到那個熟悉親切的聲音，頓時就放心了，他覺得自己在做夢，師尊還好好地在寢殿裏呢，再說了，大師兄對師尊如此恭敬，怎麽會活祭師尊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在做夢，他在夢游，一定是假的，哈哈哈哈……明天起來，他就又能看到師尊中氣十足地罵人了……

太祝長老滿足地去睡了。

第二天，太祝長老沒有看到師尊，只看到太樂長老，他就宣布蔔天命入山閉關，由他代為掌山。

蔔天命閉關雲游都是常有的事，太樂身為首席弟子，掌山也是正常，根本沒人懷疑，太祝長老心中有這麽一絲失望和疑惑，但是也就這麽一絲而已。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老是做噩夢，夢到雪谷那晚，太樂師兄將奪命符一掌拍進了師尊的肩頭。

太祝長老思來想去，還是和最親厚的太史長老說了。

此事幹系重大，容不得人胡亂攀咬，兩人暗地裏在雪谷找得天翻地覆，就是沒找到絲毫線索，根本就拿不準蔔天命是不是在雪谷，是不是身隕。

但從蔔天命閉關之後，太常山的結界前所未有地牢固起來，再沒發生過弟子被魔修偷襲傷亡的事情。

太祝長老一直以為是自己出了幻覺，直到兩百年前太蔔長老蔔出蔔天命生死不明，結界重新衰弱，兩人才重新驚慌起來。

太史長老掌太常山藏書閣，他是除了蔔天命之外唯一知道白虎眼存在的人。

太史長老知道白虎眼是雪谷結界陣眼，卻不知道它被師尊設置在哪裏。

太史長老翻閱典籍，想了許久，最後推測蔔天命可能就在雪谷，白虎眼早被蔔天命收服，又是結界陣眼，反而救了她一命。

太史長老判斷結界的衰弱極有可能是因為白虎眼中的靈力不斷地流向蔔天命，要救一個必死的大能，哪裏是這麽容易的事？初時還能承擔，但是越到後面，便越顯艱難。

若真是太樂師兄將蔔天命誅殺鎮壓在雪谷，那必是做好了萬全準備設下的結界，修真界又有幾個人能破？就算能破，其中有什麽人是值得相信的？更重要的是，這一切都是推測罷了。

兩人沒有證據，在雪谷中也找不到線索，然而無論是為了陣眼結界考慮還是為了有可能還活著的蔔天命，太史長老和太祝長老都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來補充雪谷靈力。

世上既然沒幾個人能比得上蔔天命的靈力，那麽就多來幾個人。

所以多年來太常山弟子常在雪谷修煉，新秀會也定在雪谷，這些年輕氣盛的弟子們所自帶的靈氣幹凈純粹，維持太常山結界效果竟然很好，也沒人發覺。

太史長老原以為蔔天命若真的受傷，傷勢恢覆得差不多了便會自行出來，到時候再做打算，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兩百年。

或許他們真的錯了，蔔天命並不在雪谷。

直到今天。

太祝長老哭得不能自已，和太史長老跪在蔔天命身後，斷斷續續地懺悔解釋。

蔔天命像是沒有聽到，她看著太樂長老羽化消散，但仍站在原處看著立柱上長長拖下的血跡，她看著看著，忽然彎下腰來猛烈咳嗽起來，一下子恢覆到山洞中那副病癆鬼的模樣。

“師尊！”其餘五脈長老連滾帶爬跑向蔔天命，太醫長老離得最近，連忙扶住她。

蔔天命擺擺手，直接坐在臺階上，那根筷子像是撐不住蔔天命劇烈咳嗽引發的震動，歪歪斜斜地掉出來，任由蔔天命白發散了一身。

“好笑，我竟然被自己設下的結界困了三百年……”蔔天命扶著膝蓋說道。

“師尊！”太史長老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太祝長老也慌得磕起來。

蔔天命也不攔他們，只說：“罷了，若真說你們錯，也犯不上。”

“師尊，弟子當初應該不跑的，不然太樂師兄可能就……”太祝長老伏在地上，啞聲哭道。

“師尊，弟子也有錯，若弟子果斷，斷斷不會拖到這個地步。”太史長老重重磕頭。

蔔天命靜了一瞬，說：“你們硬要這麽說，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悔改的機會。”

太祝長老茫然地擡起頭，太史長老立刻道：“師尊但請吩咐。”

蔔天命咳嗽了兩聲，她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說：“我今天把掌門之位傳給太醫，你們以後就好好幫她看好太常罷。”

“師尊？！”所有弟子都驚了，太醫長老連忙說：“師尊，弟子豈敢……”

蔔天命擡手止住眾人：“她性子最穩，行事從不張揚，天賦比起太樂只高不低，你們大約不知道她是個正經符修。”

“三百六十符，她都會。”

眾人楞住，師尊這說的是……太醫？默默無聞的小師妹太醫？

“太醫，你敢不敢接？”蔔天命琥珀色的眼睛裏是從未有過的鄭重和認真。

太醫長老緊緊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方才發生的事就像一場噩夢，眼見師徒相殘，所有人都五內俱焚，現在師尊又這麽快地讓她擔此重任，實在太快了，太急了，太讓人猝不及防了……

太醫長老在蔔天命的註視下以極快的速度冷靜下來，把心頭所有的思緒全部按下，她思考的時間如此短暫，卻又如此漫長，太醫長老最終站起身，在蔔天命面前緩緩下拜，一字一頓道：“弟子受命。”

蔔天命像是心裏的弦一松，稍稍往後一仰，覆又撐住：“好了，這樣就很好。”

蔔天命看著其餘弟子：“你們可有異議？”

其餘四脈深深下拜：“師尊之命，莫敢不從。”

蔔天命輕聲道：“好了，你們退下，綠堯丫頭你過來。”

蔔天命積威深重，她若決定，就沒有更改餘地，幾位長老遠遠後退，跪成一排，把位置讓出來給綠堯。

旁觀的綠堯走上前，蹲下身來靠近蔔天命。

蔔天命穩住氣息，在綠堯耳邊說：“丫頭，你今日已經幫了我兩件事，再做最後一件，我給你一條生路。”

綠堯：“生路？”

“你以為我說的你和你徒弟必定走向你死我活的結局是什麽意思？”

“指的是從前的將來嗎？”

蔔天命語調帶著看透天機後捉摸不定的情緒：“不，是如今的將來。”

蔔天命的聲音聽上去近在咫尺，又仿佛遠在天際，蒼老疲憊的嗓音顯得如此厚重而沈郁：“你就算重生，便一定贏得了這局死棋嗎？”

作者有話說：

本來寫完了，寫完之後發現寫得太亂，說都說不清，只能推倒再寫一遍，太苦了我……

然後……

聽說你們都看小封？

想看就給你們看？

小封不是這麽隨便的人！

這是另外的價錢！

哈哈哈哈好吧好吧，下章我會把他放出來溜溜的，吹吹風，撩撩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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