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七十七)

“醒了?”

方晏初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門窗緊閉窗簾死死地拉著但還是露出一條縫隙,夕陽的餘暉從窗外投射進來,照亮了一小塊區域。

沒有理會季千山,而是慢慢閉上眼睛,然後重新睜開,等待游離的意識逐漸回籠。方晏初這才意識到,他居然真的睡著了,而且睡得死死的,差點連晚飯都睡過去了。

“嗯……”半晌他才坐起身來,發出輕微的聲音,“什麽時間了?”

“師父你睡過頭了,”季千山遞過一杯茶,是六安瓜片,“上午那壺我倒掉又重新沏的,用了前幾天下在梅上的雪水沏的,師父嘗嘗看。”

說完沒等方晏初伸手去接,季千山便爬上床邊,一手按住他的手腕,一手將茶杯的杯口湊上方晏初的唇。

方晏初剛一睡醒的時候難以集中註意力,眉眼低垂著沒什麽精神,順著季千山的力道喝了兩口。熱氣騰騰的茶剛一入口便散發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令方晏初的精神為之一振。

“怎麽樣,師父?這茶還合心意嗎?”季千山輕輕抹去他嘴邊殘餘的水漬,收回茶盞轉了一圈,將方晏初喝過的地方也一並抹過,隨後將茶杯輕輕地放在床頭櫃上。

方晏初的精神被茶水提起來了不少,伸手去扣自己的衣服扣子,睡覺的時候也許是姿勢不對,扣子被掙開了幾顆。他一邊扣扣子一邊說道:“六安瓜片還是夏天喝好,冬天喝太涼了。你也少用些雪水雨水沏茶,人世間不比千年之前了。”

“是。”季千山笑著應道,“之前師父教我沏茶,總是用梅上的雪水,我以為師父會喜歡的。”

他這麽一說,方晏初反而想起千年之前,他憑借一己之力斷定自己即將隨著世界隕落,匆忙之下才想起教授季千山如何生活。洗衣做飯飲水煮茶,凡此種種,一樣一樣地教。

那時候人世間還沒有這麽發達,足不出戶就能享盡天下水源,就算是淩雲殿這種地方也得小道童去山下挑水來喝。山上清泉倒是也可飲,但是淩雲峰那時候是荒山野地,靈氣十足,漫山遍野的草木精怪,小道童們寧願下山挑水也不願意去溪邊打水。

泡茶也是講究,最上講究的該用陳年雪水,因為雪水融化又沈澱之後水質軟雜質少,適合煮茶。但當時淩雲殿積下的雪水不夠使了,再加上只是教學演練不是正經泡茶待客,方晏初索性直接用當年從梅上掃下來的雪化成水使用。

誰想到季千山這孩子那麽多好的不學,非要學這壞的。

這一千年人類又不知道做了什麽事,空氣都汙濁了不少,雪也沒有看上去那麽潔白了,當年化成的雪水也不知道能不能喝。好在淩雲殿有聖人坐鎮,尋常汙濁物都被擋在外面了,要是真是從淩雲殿的梅花上采的雪問題應該也不大。

“用普通的礦泉水泡茶就好了,”方晏初從床上下來踩上鞋子,回看了一眼季千山放在床頭櫃上的手,“茶葉的好壞如今也不在水上了。”

季千山單手搭在床頭櫃上,聞言緩緩攥緊了拳頭,撐起身子跳下床,依然問道:“師父覺得今天休息得好嗎?”

“……”方晏初緩緩套上衣服,頓了一下之後慢吞吞地答道,“還行。”

事實上豈止是還行,方晏初甚至覺得自己幾輩子都沒有睡過這麽踏實的一個覺了。

本來他耳朵裏就灌滿了日夜不停的哭喊聲,再加上最近又勞心勞力地籌劃著四聖物的事情,沒有萬裏江山圖在側的時候別說睡覺了,連打個盹都難。但是今天卻被突然襲來的困意席卷了,海浪一樣的困意淹沒了他的意識,令他在不知不覺間陷入了昏睡。

“師父要是睡得好的話,明天我還來陪師父睡覺好嗎?”

方晏初偏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季千山。床上的被褥還沒有疊好,兩個人的輪廓在被褥上清晰可見,兩條被子交疊在一起,被角壓著被角疊加出暧昧的距離。

季千山笑靨如花,坦然追問道:“師父說好不好嘛?”

“不必了。”方晏初隱約覺得腰上的一塊皮膚有點疼,墨色紋路構成的游龍盤過他細瘦的腰肢,游走著將一絲煞氣送上他的指尖。

那一縷煞氣纏繞在他的指尖,親親密密地繞了一圈,然後留戀地蹭了蹭。方晏初單手舉著那一縷煞氣看向季千山,季千山毫不避諱地靦腆一笑:“我是不是離師父太近了,煞氣怎麽跑到師父身上去了?”

方晏初也想問,你到底離我有多近,怎麽煞氣都跑到我身上來了。

要知道方晏初這一波神明身上的清氣之濃足夠保著他橫蹚血海,萬邪不沾身,但是怎麽睡了一覺就沾了一絲煞氣,還是這種親親密密快要認主的煞氣。

“師父別誤會,”季千山在方晏初之間輕輕一拂,將那縷煞氣順勢收進手中,雙手背在身後,“是我夢裏沒控制好煞氣,不是故意在師父身上留下痕跡的。”

狐疑地看了季千山兩眼,方晏初算是勉強接受了他的解釋。盡管他知道以季千山現在的實力大約不會出現沒控制住煞氣的情況,但有道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季千山這麽真誠地找了理由,那就姑且相信他一回。他順勢問道:“你做什麽夢了?”

“嘿嘿。”季千山捂臉笑了笑,踢了下腳尖沒說話。

不說就不說,反正方晏初也不是一定要問出個一二三,撣了撣袖口的褶皺,轉身要走,猶豫了片刻又回過頭來:“我要去拿一樣東西,你要去嗎?”

季千山眼睛倏而一亮,拼命點頭道:“要去!師父等我收拾一下衣服!”

說著他轉身去床邊的衣架上翻找自己出門要穿的大衣,趁著方晏初轉頭的功夫將背在身後的手拿到身前。攤開手心,手心裏是一縷蔫噠噠沒什麽精神的煞氣,季千山輕輕摸了摸煞氣的頭,小聲道:“怎麽又被師父發現了?師父的龍游劍在他身體裏蘊養,特別厲害,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煞氣挪動了兩下身子,趴在季千山手上不再動了,仿佛一個大寫的消極怠工。

季千山沒怎麽見過龍游劍出鞘。活在淩雲殿裏那一萬年方晏初一直避免讓他看見正面戰場,他雖然也偷偷跑出去過,但是不好直接跑到方晏初面前,是以也不容易看見龍游劍出鞘。

只有當年血海邊的那驚天一劍,斬斷了火神以生命為祭的一箭。那道劍光始終留在他的腦海中,將他和那個來自血海渾渾噩噩的怪物割裂開來。

龍游劍厲害,季千山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怎麽克制龍游劍他也說不清楚。之前在方晏初的身體裏種下煞氣,季千山以為龍游劍會認識他了,但是沒想到還是被出賣了。不過結果也不是特別壞,至少龍游劍沒有直接剿滅他,而是把這縷煞氣送了出來。

好像印象也不是特別壞吧?

季千山一邊想著一邊套外套,剛剛聽到方晏初叫他了,不好再磨蹭,只好把煞氣收回來,再圖後效了。

“師父怎麽想起來帶我了?”季千山趕上方晏初,綴在他身邊問道,“能讓師父放棄晚飯出門的肯定是一件大事情吧?”

“嗯。”方晏初微微點頭,意思是確實是件大事情,思忖了一會兒後又答道,“好歹是你的朋友,也得讓你知道才行。”

朋友?

季千山開始思考了,托著下巴想了十分鐘也沒想起來自己到底交了什麽朋友,能跟他這種大魔頭稱得上朋友的,怎麽也得是同等級的吧?

直到看著方晏初走進一個居民小區,看著他照著一張紙上的地址一個一個地排查門牌號,季千山才終於想起來:除了大魔頭之外他還有高中同學啊!

如果他的眼神沒錯的話,那張紙上寫的正是一個人類名字——張晨,從自己入學開始就一直給自己推銷毛巾洗臉盆,最後賣給自己一把不怎麽好用的簽字筆的那個人。

沒想到張晨家裏的條件還不錯。

季千山看著眼前雕花大門的聯排別墅想道,怪不得當時能一眼就看出來師父身上的衣服不是地攤貨,那做生意算是富二代體驗生活還是單純就是愛好呢?

“您好,請問張晨在嗎?”先方晏初一步站出來,打招呼的事情季千山一人代勞了。

來開門的大約是張晨家的保鏢之類的,身高高出方晏初和季千山兩人一大截,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他們。方晏初和季千山何曾怕過這種場面,一個比一個鎮定,站在門口不卑不亢:“我找張晨有事,麻煩叫他出來一下。”

“二位請進,小晨說您二位可以直接進。因為在吃飯所以不好跑出來迎接了,小晨在門口等著二位。”說著季千山已經能看到張晨的身影出現在房門門口,正在朝這邊揮手。

“應該的。”方晏初笑著回道。

季千山也有樣學樣,伸手攬上方晏初的胳膊:“是我們來的不巧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