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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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方晏初一行人最開始出國的時候是三個人,等回來卻只剩下了兩個人。餘下的那個是孔渠,他說自己要留下來處理一下後續的事。

“我得把那個規矩真人送回去,”孔渠一邊替方晏初兩個人買機票一邊分出一半屏幕來回覆張少純小少爺的消息,“咱們在他家的場子裏鬧了不小的事兒,還放倒了他們家養的‘天師’,小張都快哭了。”

“真的哎!”季千山從後頭湊上來,指著屏幕上的一排表情道,“師父你快看,這麽長一排哭泣表情。”

【老板!方大師為什麽會在醫院裏躺著啊?我過去看他的時候他氣得直哆嗦。】

【這個啊……不好意思啊,那天天氣太熱,他中暑了。】

【中暑?】

張少純看著手機上的溫度,這幾天都二十一二度左右,是最涼爽適宜的秋天了,怎麽還會中暑呢?

【對啊,那天在你們場子裏有個姓吳的開出一塊極品帝王綠,我們都趕著去看熱鬧來著,誰知道人太多了,擠著擠著他就中暑了,然後我們走散了。】

孔渠是誰,那是活了幾萬年,被天雷劈得滿山亂跑還活蹦亂跳的老魔頭了,說兩句瞎話簡直信手拈來啊。他一邊劈裏啪啦地打字,一邊指揮著季千山往行李箱裏塞東西:“哎哎,那個水果帶上回去吃,還有那一包你也帶回去。”

“這是什麽?”季千山從床上撿起一個精致的紙袋,向內投了一眼,“好像挺精致的?”

孔渠頭也不回:“防曬霜。”

“這個是給誰帶的?”孔渠本人是不用這玩意兒的,仙人法術比防曬霜這玩意兒好使多了。季千山自然更不用,他天生麗質,露著大臉在太陽底下跑三圈都不會被曬出一個印子。方晏初就更別說了,他跟太陽可以論兄弟,從天地初開到現在哪兒用得著防曬霜?

“這你都不知道啊?你們家掌門啊。”

這防曬霜是給周幾道帶的,周幾道平時幹活最多,還經常頂著大太陽在半山腰種菜,受到太陽的傷害最大。他還年輕,還沒來得及入道,不能用仙法駐顏也就算了,萬一入道的時候已經七老八十了,看起來比小師叔老太多,那到時候大家一出來聚會顯得多尷尬啊。

他又有錢——搞封建迷信的錢都不少——都是從當代土大款那兒糊弄來的,防曬霜整箱整箱抹也不心疼,還特別喜歡托孔渠在世界各地采購。

“我已經給你們淩雲殿周掌門當代購好些年了,我給他代購,他給我淩雲殿清心糖七折優惠。”孔渠一邊說一邊偷眼看了下方晏初,見方晏初眼觀鼻鼻觀心充耳不聞,才放心地繼續說道,“這都是雙贏。”

季千山拎著那一小包防曬霜回到淩雲殿,周幾道果然很開心。他一看見季千山拎的小包眼睛就亮了起來,那大嗓門恨不能把淩雲殿的房梁挑了:“季師弟,小師叔!你們回來了!”

孔渠買機票的時候可是相當註意,他知道方晏初不能早起,從不敢買紅眼航班。飛機上午十一點起飛,下午六點落地,等季千山和方晏初回到淩雲殿正好七點半,收拾一下就可以吃晚飯。

他可謂是替方晏初兩人考慮得周全,可惜錯漏了一點,他忘了通知周幾道了。

今天晚上淩雲殿全體出去下館子,根本沒做飯。

“小師叔,今天陸師兄回來,我們為他接風去了。”周幾道接過小包來悄悄塞進身後,小道童接過小包揣進懷裏,一溜煙兒地跑到正殿後頭的宿舍裏藏起來了。

方晏初看得清楚,攔也不攔,隨意靠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無妨。——你們出去吃飯是小陸請的嗎?”

“是。”周幾道咽了咽口水。

“吃的什麽?”

“吃的……”周幾道不說話了,揉了揉肚子,剛張了張嘴又被小道童截住話頭。

小道童死低著頭,撅著嘴也捂著肚子,頗為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哼,陸師兄請我們吃的素沙拉。”

聽聽這個名字,沙拉還吃的素的,連個雞蛋都不放的那種素。

“修道者本就應該多吃素!”陸敬橋也低著頭犯了錯似的站在一邊,周幾道說話的時候他都不說話,只有在聽到“素沙拉”三個字的時候才握起拳頭,振振有詞地為自己辯護道,“吃素不但有益於溝通天地,而且能降血壓和膽固醇!”

“陸師兄根腳是鹿才愛吃素的!”

“無論根腳是什麽都應該吃素!”

“我是狼!”小道童都快哭了,癟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陸敬橋,“哪有不給狼吃肉的道理,小師叔都沒不讓我吃肉!”

“這個……”陸敬橋突然沒了詞兒,狼要吃肉是多麽天經地義的事情啊,“我也沒不讓你吃肉啊,只是你說要吃烤兔子嘛,兔兔那麽可愛為什麽要吃兔兔呢?”

方晏初坐在一邊看著他們爭論,心知他們也不是真的爭論,無非就是今天晚上吃得不開心,在嘴上討個說法罷了。換成是別的地方,幾十年道行的小狼也不敢跟千年道行的陸敬橋一爭長短。

“都別吵了,聽小師叔的。”周幾道高喊一聲,清亮的嗓音通天徹地似的。

“既然你們精神都不錯,那就把近五十年的賬本翻出來晾一晾吧,也讓我看看這

五十年淩雲殿的營收。”

“好。”陸敬橋最先響應。對於晚上沒給方晏初他們做飯,他應該是歉意最足的。一是因為他從小就在方晏初身邊長大,骨子裏跟方晏初親厚;二是因為今天晚上他吃得最開心。

周幾道應該是最不願意翻賬本的,為什麽呢,當然是因為他給孔渠開後門打折了啊!

這本不是大事。孔渠是方晏初的朋友,按照他們兩個的交情,方晏初白給孔渠點什麽東西都是應該的。周幾道自從進了淩雲殿之後便兢兢業業,恪盡職守,方晏初又萬事不管。只要他一句話,方晏初直接把淩雲殿送給他都不在話下。

但這件事壞就壞在,在方晏初根本不知道的情況下,周幾道給孔渠打了折。

周幾道心中惴惴,暗道:完了呀完了。

原來他還沒修道的時候就曾經因為這件事吃過虧。那還是他十來歲的時候在二人轉劇團,因為私自將團裏的道具出借而被團長扣了工資,後來被團裏的人明裏暗裏排擠出了劇團。

被扣工資他心甘情願,畢竟是做錯了,就應該受到懲罰,但是後來被排擠出劇團的遭遇,他卻再也不願意有第二次了。

“小師叔。”想到這裏,周幾道三步並做兩步站到了方晏初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小師叔,不用翻賬本了,這五十年的賬本都在我心裏呢。”

周幾道被排擠出劇團後,舉目無親,除了二人轉又什麽都不會,後來跳橋輕生時被方晏初救下,帶回淩雲殿。在淩雲殿裏,他吃得飽穿得暖,還被方晏初送去上學。周幾道不是不知恩圖報的人,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心裏門兒清。

因此周幾道努力學習,考上了大學還讀了碩士,是真的把淩雲殿當自己的家來經營的。淩雲殿就像是他心裏的,別說五十年的賬本,就算是百年歷史千年家譜,他也熟記於心。

“周幾道……”方晏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為什麽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周幾道搖了搖頭:“弟子不知。”

“既然不知道,那你就去後山好好想。”方晏初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周幾道身邊,伸出右手輕撫他的頂心,“記住了周幾道,等你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出後山。”

“弟子明白。”感受著頭頂上落下的那一只手掌,周幾道既依戀又敬畏。方晏初既是他的靠山也是他的師長,他尊敬方晏初又有些懼怕他。他茫然地低頭答應,又擡起頭來追逐方晏初的背影,“那我到時候應該怎麽做什麽?”

“到了那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方晏初的背影揮了揮手,示意他起來,“不必來找我,等你想明白自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師父,吃湯圓。”季千山適時地端著一只精致的瓷碗走了進來,白瓷燒得細膩光滑,仿佛能透過瓷面看見光似的,“飛機上師父就沒怎麽吃東西,一定餓了吧?”

方晏初看了一眼湯圓,搖搖頭:“不必了,吃不下。”

“那師父就吃一個好不好,剩下的我替師父吃了。”季千山用勺子盛起一個圓滾滾白生生的湯圓,仔細地吹了吹,送到方晏初嘴邊,“這雖然不是我做的,但也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呢,師父好歹嘗一個吧。”

“你哪兒來的錢?”

“我掙的啊,”季千山臉上有些驕傲的神色,片刻之後又變成了可憐,“我也是掙了錢才知道原來掙錢有這麽苦這麽累。”

“你不必試探我,也不必給周幾道求情。”

“師父為何不願意給周師兄一個機會呢?”

方晏初伸手接過勺柄,輕輕咬了一口湯圓,黑芝麻的餡料如同黑玉似的湧了出來:“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有些機會他錯過了,比趕上了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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