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四十三)

季千山一走就是七八天,算上出國之前各種收拾回國之後又在家裏賴了兩天,他一個高中生這一下就請了十來天的假。

請假手續還是周幾道給他辦的呢,理由用的就是最常用的那個——病假。

他這一“病”半個月也就過去了,等回到學校的時候正好趕上崇明一中期中考試。像所有重點中學一樣,崇明一中雖然實行素質教育已久,但考試還是要考的,而且考得還很正式。

季千山來了之後基本上沒學過東西,除了一點基礎常識還會,別的什麽東西一概不通。尤其是數學物理化學之類的,跟他原本的那些知識體系相去甚遠,他只蒙著填了選擇題,後頭大片大片都空著。語文和歷史成績倒是還不錯,但也跟優秀差了那麽一點兒。

不負眾望的,季千山光榮地考了個倒數,捏著卷子憤憤地趴在桌子上改錯題:“師父,你說老師為什麽要判我低分啊,我寫的不好嗎?”

方晏初正看一本古籍,從季千山的方向看過去也看不見書名,只能看見翻開的書頁上有兩張圖畫,方晏初一翻書,那一頁就被翻了過去。

“師父你評評理,看看我寫得好不好?”

他拿過來的是一篇作文,這本來是幾科考試裏他最擅長的東西。方晏初拿過他那篇文章來細讀,確實字句精妙用典精確,因而點點頭嘉獎道:“寫的不錯。”

“但老師只給了我二十分。”

卷子上沒寫具體分數,但學生們總有自己的辦法能偷到具體的打分情況,更何況就季千山這個情況早被各科老師挨著談了一遍話了。

“應該的。”撂下季千山的期中考試卷子,方晏初繼續拿起手頭的書翻了另一頁。

這時候季千山才從他的手指間看見那本書的名字。那書的名字很怪,叫《隱子玄虛篇》。書名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一下子看見了,沒過腦子又忘到腦後去了,只是聽方晏初說他活該得二十分感到不服,趕緊反駁:“師父也覺得我這個寫得不好嗎?”

見他不依不饒,方晏初只能拿起試卷來給他仔細分析:“你寫得不錯,但是從立意開始就偏了。‘泰山不讓細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不過是讓你寫寬以待人,沒讓你寫些睚眥必報的觀點。”

方晏初沒經歷過學校教育,但是看周幾道讀書也看得出來了,凡是作文不過是緊扣主題論證觀點罷了,或抒發胸意或表達情懷,沒什麽難的。

但是對於他們這種修道人來說卻有點難為人了,大概是因為卷子上的東西總號召一些寬容大度之類的,可在修道界與人鬥與天鬥,爭鬥才是常事,不爭就要被人轄制。

更何況是季千山這樣的人,他骨子裏就沒有寬容大度的那根弦兒,他不在試卷上寫“人若犯我我殺他全家”的話就算是他克制自己了。就算是這樣,他話裏話外也帶出一些“以直報怨”的態度,當然得不了高分了。

“哼,寬容有什麽好的?”季千山翻了個白眼,“斬草不除根必留後患。我偏要寫睚眥必報。我偏不要讓,是我的誰也爭不走,老天也不行。”

方晏初手裏那本《隱子玄虛篇》才看了不過十幾頁,他就覺得困了,又看了季千山的一篇文章,打了個哈欠:“呵——你這觀點也不算錯,過來,我給你改個成績。”

說完那卷子便自動飄到他面前,他伸手抓過身邊的朱筆來大手一揮在上面改了個“58”分,作文一共只有六十分。

季千山拿在手裏反覆欣賞了幾回,笑完了還猶嫌不足地問:“師父能告訴徒兒,餘下的兩分是怎麽扣下來的嗎?”

“一分扣在你寫字太差。”

季千山的字算不上差了,只是不適應用簽字筆書寫,故而寫出來的字大小不一,高低錯落,說得好聽了是有板橋之美,說得不好聽了就是七零八落。這一分是扣得明明白白的了。

“那另一分呢?”

“另一分是你太過偏激。”方晏初雙指彈了彈那張卷紙,恰好彈在一個“死”字上。修道者修道的路既是爭也是不爭,爭是為了不爭,不過是在人道和天道之間找平衡罷了,中庸之道有時候也好用,“小小年紀就生啊死啊的,不知道是在哪兒學的。”

收回卷紙,季千山把語文那科放了起來,一邊給方晏初手裏的朱筆收在一邊,一邊拿起《隱子玄虛篇》指著上面的圖畫說:“都是師父教的。——師父看的是什麽書,這上面畫的是什麽?”

“你自己看。”方晏初把書放給他,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看得懂嗎?”

《隱子玄虛篇》上的字不知道為什麽總是缺一筆或者多一筆,又或者根本不是個字,連讀也連不成一個句子,抄錄的筆跡又草,文字內容幾乎完全辨認不出。

圖畫倒是清楚明白,一條大路分兩遍,路旁荒草萋萋,黃泥遍地。再一下張就連荒草都沒有了,路旁的地基裸露著,地上滿是瘦骨嶙峋的餓鬼似的人,人身上滿是野獸的爪印。

再下一張圖,就連野獸都是幹瘦幹瘦的,野狼肩胛上的骨頭幾乎要透過毛皮突出來,毛發虬結,顯得又臟又亂。那只狼後腿微曲,呲著獠牙,尖利的狼牙上黃綠色的涎水滴在地上,它的前腿向前伸著,緊緊地扒著地面,雙耳直立,眼神混沌,緊緊地盯著書外的世界,仿佛就要撲上來似的。

“這圖畫得不錯,好像是照著真正的地獄來的似的。”季千山把書還給方晏初,斜覷一眼方晏初的神色,小心地問,“這地方這麽兇惡,師父去過嗎?”

不知道是不是沒聽出來季千山的試探之意,方晏初沒有否認真有這個地方,只是搖搖頭道:“沒有,這樣的地獄就連陰差也沒見過。”

“什麽地獄?也讓我瞧瞧?”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來人的聲音不比周幾道高亢嘹亮,也不比陸敬橋溫和有禮,只是清亮得像個少年公子似的,從聲音裏就流淌著一股子風流韻致,只讓人懷疑是不是哪家的風流公子出游。

季千山下意識回頭,卻見一個眉目如畫的僧人自顧自推開門邁了進來。這僧人一身雪白的道袍,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雜色,就連一雙鞋子也是雪白的,不沾半點灰塵。

白袍僧人的手心裏托著一串檀香珠子,踏進門檻便撥過一顆,邁過玄關又撥過一顆,直到了方晏初書桌邊上才停了下來,瞇著眼瞧了瞧:“哎呦,我說你這屋子裏兩個人說話呢,合著還真有兩個,阿彌陀佛。”

他拿著佛珠在面前做了個佛禮,季千山這才看見他的左眉中隱藏著一顆紅痣,襯著一身雪白僧衣,竟顯得妖異橫生,半點不像佛門中人。

“智清,你雙眼還沒好嗎?”

智清再行一禮:“視物還是不大清楚,方兄見諒。”

“你還是配副眼睛好點。”方晏初對著朝房梁柱子行了個禮的智清說道。

“配了。”智清果然從僧衣的內襟裏掏出一副眼鏡來,摸索著戴上了,單手扶著眼鏡腿兒道,“倒是這個鏡框不太好,回頭讓我的徒弟們換一個去。”

他戴的眼鏡是圓框的,用金絲綁的鏡框,眼鏡擋住了他那一顆紅痣就擋去了那一分妖異,顯得有些斯文了。但是配上他一副風流浪子的嗓子,便變成了斯文敗類,著實不太符合他大師的風範。

“你是不知道,自從戴上眼鏡之後我廟裏的生意又好了不少,好些女施主都願意去我們廟裏降香。”

“那些女施主又不是是為了佛去的,不過是為了你去的。”

智清倒看得開,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出賣色相提高蘭若寺收入有什麽不對:“害,為了誰去的有什麽關系?橫豎都是不信,真佛都讓你殺了個七七八八了,天道還能怪我嗎?”

“那怪我了?”方晏初把《隱子玄虛篇》放在一邊,推出一杯茶水去,“說好的一杯茶一部經,你頭十年欠我的那些經還沒抄完呢。”

智清端起茶來,細嗅其香:“小氣,不會耽誤你的大事的。——今天叫我來有什麽事,又超度誰?不是你身邊這個小子吧?”

“不是,這是我徒弟。”

“嗚呼——你這徒弟真的不需要超度超度嗎?他身上可是煞氣聚集啊。”

“不關你事,你別多管閑事。”方晏初把季千山拉在身邊,叮囑季千山道 ,“他最喜歡瞎管一些閑事,唯恐天下不亂,以後你見了他就躲著他走。”

智清不服道:“你都教給你徒弟什麽了?我是那種人嗎?”

“徒兒記得了。”季千山當然記得了,這個大和尚看似慈悲為懷,其實最是以別人的痛苦取樂。算起來他這是第一千多次見智清了,光是死在智清手裏的次數沒有八十也有一百了,能不記得嗎?

“智清,我叫你來是為了讓你看一個靈魂。”說著方晏初拿出趙婉婉的那個靈魂,“這靈魂被我傷過。”

“哎呀!”智清一見趙婉婉的靈魂便叫出聲來,“這是煉魂術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