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聞言，眸裏溫潤的笑意愈加明顯。

二人相互扶持著到了溫州城門口，一眼望去，仍可以看見不少難民，日頭不是很強，難民們臉上的表情卻都是懨懨的。

柳墨鈺看了眼難民，發現他們也望著自己，她不得不收回自己憐憫的目光，她現在連自身都難保，又能如何救他們！

扶著北辰慢慢進城，街上來往的人很少，只聽北辰感慨了一句：“以前這條街來往的人從未斷過，現在………唉。”

他看到角落四處散坐著的一些難民，搖了搖頭。

柳墨鈺掃了眼四周的商鋪，問：“你知道哪兒有當鋪嗎？”

北辰下意識地指了指前面：“前面不遠處就有一個林氏當鋪。”

他看向柳墨鈺，微微疑惑，“你問這做什麽？”

柳墨鈺繼續扶著他走，彎彎的眼眸裏遍布細碎的光芒，輕飄飄地回了一句：“當個東西。”

二人走進林氏當鋪裏，櫃臺裏站著一個著墨綠色綢緞，蓄小胡子的中年男子，看見二人，捋了捋自己的胡須，笑道：“不知二位當點什麽？”

柳墨鈺輕輕取下頭上的蝴蝶簪子，簪子挽住的墨發飄然散下，她垂著黑色的卷翹眼睫，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幾分感情：“我要當這只簪，你看看值多少銀兩。”

掌櫃的接過她手上的這只銀釵，挑了挑眉，看這姑娘一眼，又不動聲色地把目光落回簪子上。

這只銀簪子雖一眼看上去十分素雅，但細細一看，就知其價值不菲，光是這簪上兩顆剔透的血玉翡翠珠，恐怕就值幾千兩。

還有這下面垂著的一排小的血玉珠……掌櫃的再擡眼看了柳墨鈺一下，見她白嫩的臉上臟臟的，卻仍遮擋不住其身上散發出來的清貴風韻，嗯，——和自家公子站在一起，真可謂是郎才女貌。

北辰對他使了個眼色，掌櫃識懂眼色，心下驚訝他家公子怎麽一副被人劫了的模樣。

方才二人走到門口，他便一眼認出了自家公子，只是公子不上前說話，顯然在下意識回避什麽，能做林氏當鋪這麽多年的掌櫃，掌櫃的早就跟個人精似的了，瞥到他身旁的姑娘，也就沒亂說話。

他道：“姑娘，死當還是活當？”

柳墨鈺粉色的唇瓣一動，吐出涼涼的兩個字，眼睫顫了顫：“死當。”

這只簪如此好看，就這麽當了未免可惜，北辰想。

“鈺兒，你是為了回城的盤纏發愁，才迫不得已當簪子？”他眼中掠過一抹覆雜神色。

北家在溫州實則有許多商鋪，這家林氏當鋪早在外祖父去世後，就歸在他名下了。

只是下意識地不想告訴鈺兒，至於心裏究竟在想什麽……和鈺兒相處的這幾日來，他心裏已如明鏡一般清晰。

柳墨鈺道：“不全是。”

她看向掌櫃，問，“掌櫃的，死當，能出多少？”

“這……”掌櫃捋著胡須，餘光瞥向北辰，見北辰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他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指道，“一百兩。”

柳墨鈺驚瞪了眼，這……趁火打劫？看著她落魄所以連上千兩的血玉簪子也變得不值錢了？

“掌櫃的，您看能不能再添些？小女子和朋友在途中被劫了錢財，如今兩手空空，急著趕回襄州。這只簪子少說也得好幾千兩，我可以低價賣給您，但這一百兩實在太低了！”柳墨鈺道，試圖和他講價。

掌櫃的遲疑，手中握著簪子，看了眼北辰的臉色，措辭道：“姑娘啊，一百二十兩，不能再高了！近來溫州災荒嚴重，你也看到了，小店生意不好做！”

柳墨鈺看了眼那簪子，心想上好的血玉蝴蝶簪就值這麽一百兩銀子，不免肉疼，硬生生收住自己想把簪子拿回來的心思，再想一想送這簪子給自己的主人是怎麽對自己的，便硬了心腸道：“成交！”

掌櫃笑瞇瞇地收下簪子，溫聲道：“二位稍等，我這就去拿錢。”

柳墨鈺和北辰在一旁的黑色圓椅上坐下，小廝提著茶壺從裏走出來，給二人斟滿茶，柳墨鈺的目光凝在小廝手上的茶壺上，等他走後，端起茶杯看了看。

“這掌櫃雖有些吝嗇，待客之道卻屬實不錯，不愧是當鋪，連給客人用的杯盞都是明州窯洞燒制的。”柳墨鈺緩聲道，飲了一口熱氣騰騰的茶。

她舔了舔唇，不錯，是上好的碧螺春。

“鈺兒識貨，竟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明窯燒制的杯盞。”北辰唇角勾了勾，眸裏表現出耐人尋味的興趣。

柳墨鈺笑了笑，道：“家裏恰有一些明窯的瓷制品，所以識得而已。”

她放輕了聲音湊到北辰耳邊：“這兒的掌櫃真些小氣，他家生意分明不錯。”

“哦？”北辰說話時帶著笑音，輕輕淡淡。

“剛進來時我還看見兩個男子捧著寶貝離開。”柳墨鈺眨了眨眼道。

北辰誇她眼力好，掌櫃這時拿著銀票，掀開深色簾子走了出來，把銀票拿給柳墨鈺，對她道：“姑娘，數一數。”

他雙眼黑而明亮，擡手捋了捋不算長的胡須。

“多謝！”柳墨鈺頷首。

二人出了當鋪，柳墨鈺拉著北辰在城裏四處走，北辰不解，覺得她一路東瞧西看似乎在尋什麽東西，禁不住問了句：“你在找什麽？”

“我在找醫館。”柳墨鈺看著不遠處，有些漫不經心地回。

這一路走來，也沒見到什麽醫館。

北辰身上的傷拖不得，她想讓大夫快快替他治好。

“我身上的傷無礙。”北辰微沈了聲音。

柳墨鈺臉上神色認真，語氣堅定：“那怎麽行？一定要讓大夫看看，不然我心不安！”

北辰知道拗不過她，一想到她當出自己的簪子，只是想換些銀兩給自己看病，心裏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很暖。

柳墨鈺扶著他的手，嘴裏振振有詞：“你受這麽重的傷，都是因為我，若不是你用身子護住我，我現在興許已經沒命。所以，傷一定要看！”

“好。”北辰應了一聲，抓住她的手道。

柳墨鈺兩頰微鼓，漆亮的眼眸裏笑意淺淺：“嗯，你知道這附近哪裏有醫館嗎？”

北辰搖頭，柳墨鈺四處張望，見一個暗紅色襦袍婦人款款走來，不禁冒昧上前：“夫人，小女子唐突，不知這附近可有甚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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