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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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重刺鼻的臭味, 熏得人頭疼, 他忍著滿身火燒般的疼痛叫道:“老頭,死人都受不了你這味道, 快丟出去。”

“哈哈,年青人,你還活著, 不正說明老夫的藥有奇效。”頭發胡子花白,一身破爛衣裳, 老人欣喜跳向崖岸大石。

大石之上, 橫躺著的男人, 面目醜陋,光著半個身子,身子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可怖駭人。

老人用手指不住的戳醜男人,沒愈合好的傷口, 溢出淺淡血水。

醜男人叫罵起來, 他叫罵越來越有力, 老人更是高興的手舞足蹈。

很快老人口中的奇藥熬制好, 用古樸又缺了口的陶碗盛滿。不顧掙紮的醜男人,一口灌進他的咽喉:“哈哈快點喝,喝完你就好了。”

山壁之上,有一棵枝幹粗大,巍峨挺拔的巨松。體態肥碩的麻雀,隱藏在層疊、蔥郁之中, 耷拉著小腦袋,眨巴著小眼睛望著斷壁裏奇怪人類。

經過丁老頭一個月,簡單粗暴的灌藥。李青身上的上好了大半能吃能喝、蹦跳無阻。

不知道是傷的太重,深及內裏,使元氣大傷。還是別的什麽,他渾身的氣質變得懶洋洋,寡言少語。

原本烏黑柔順的長發,散亂於腰間,與之交纏的是縱橫的疤痕。那張臉多了滄桑,眼睛變得很深邃,一眼望不到低的漆黑,像深淵的旋渦,沒有盡頭、無法掙脫。

“秦孝公據崤函,就窺周室、、、、、、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威震四海。(漢.賈誼.過秦論)”丁老頭飽含激情,慷慨激昂的在對著李青的方向演講。

他實在是有耐性好脾氣,今日過秦論,明日孔聖之言,後天又是逍遙游。反正從古至今有名氣的沒名氣的他飽含深情挨個念給李青。

還替李青考慮,偶然換換口味,經史子集部,換著來。用心良苦,他這世上怎麽會有他這樣驚塵絕艷的老師,上天啊,快敲醒我這木頭徒兒吧。

上蒼為他的虔誠感動,特恩賜神跡。

正午陽光,直直的刺進崖岸,李青豎手擋住刺眼的光線,終於開口道:“老丁,午時到了,該開飯了。”

無形的手,生生掐住他的喉嚨,一句話都憋不出來。

想他鼎鼎大名的丁錯,居然會有這一天。徒弟都是這樣傲嬌的嗎?聖人書上說明明徒弟都是乖巧可人,還是撿回來的更難伺候。

“徒兒想吃什麽,為師這就去準備。”對著那雙深邃的黑眼,憋了半天,他無奈認慫,討好這磨人的徒弟。

得到滿意的答覆,李青心情稍微愉悅,難得說出個字:“肉”

說完便翹著二兩腿,對著太陽舒服的睡起覺來。

金色的光、淩亂的黑發、白色軀體上交錯的疤痕,超脫世間桎梏,竟有種絕美。

不知道老丁什麽人物,他安家於千尺絕壁之上,崖層存置各類數不清的典籍,其中很多史冊都沒有記載。

平日飲食有人按時送上,來人很敬畏老丁,送個飯都跪地拜來拜去。

李青對這些提不起一點興趣,也不打算弄清這些疑惑。

每日吃飽了睡,還有絕美的夕陽落日可看,這樣的日子挺好的,至於老丁的絮絮叨叨,就當飽餐後的催眠曲。

對那遙遠的舊事,他不想,也不願回憶。就讓它們過去吧,有他沒他這個世界都不會變。

剩下的日子他要與山林為伴,它們不言不語,卻用最溫柔、最堅韌的方式,陪伴著他。

千尺絕壁,萬丈深淵,一個散發男人,愜意迎接著新生的暖陽。

京城

李青的離去,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麽平靜,還是微微攪動漣漪。

“師傅|師祖,您就讓青弟|小師叔,好好的走吧。”跪在安老先生面前哭著,他們與李青沒有血緣關系,不能為他披麻。

人世間的最後一步,是一定要有後人送的,到了下頭才不會被人恥笑欺負。

李青孤身來到京城,只有陳氏和寶兒這兩個親人。陳氏已經瘋癲癡傻,現在還哭著要跑去陳侍郎府,手一松就跑個沒影,怎麽送的好行。

只有寶兒才能送他爹爹最後一程,可偏偏安老先生死活不肯放寶兒出來。

“走什麽走,人都沒找到,你們怎麽就知道他走了。咳咳——”安老先生大叫道。“給我滾,都給我滾。寶兒還要等他爹回來取名的,你們就不能望著他好點嗎。”說著竟流出淚來。

他一生經歷許多,唯獨流過三次淚。一是父母故去,二在妻離子散時,這第三次就是被不孝徒兒李青氣的。

跪著的回春堂眾人,也同時大哭起來。一室之內,滿布悲愴,哭那故去之人,憐這存於世間的人。

最後,他們最終說服,這位老人。

兩歲不到的稚子還不懂身上白衣的含義,只是隱約記得,身材高大的父親總是一身淺淡素色衣裳。

這相似而熟悉的顏色,給他莫名的安全感。他略嘴咯咯笑起來,環顧著四處,想要找爹爹。

很多的人,有父親的師兄師侄,有受過恩惠的市井小販,有敬仰父親的醫學同人、、、、、、很多很多人,可是為什麽沒有父親呢。

他們帶著善意、同情、憐憫看著這個天真孩童,他們不知道,這樣的眼神,讓這個孩童畏懼了一輩子。

沈重、壓抑無聲彌漫這個小房子,隨著刺耳的喇叭聲想起,這個孩童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他害怕,他不住的回頭,遠遠望著那扇黑色門扉,希望看到立直的父親母親。

在稚子發出第一聲啼哭,場中眾人,就忍不住紅眼落淚。為已去古人,為無辜孩童,為艱難世道。

李青衣冠冢下土那天,陽光明媚,湛藍蒼穹飄著純白雲朵。

等到眾人散去,夕陽帶著餘暉,緩緩平齊大地。一個月白衣裳的女人,提著一壺酒,一籃子點心,坐在他墳頭小聲抽泣了許久。

有些人去了,在世上便如吹散的雲煙,了無痕接。有些人卻歪打正著,被世人憐惜其才其能。

很多的人物,身前都不知道個姓名,身後卻被廣為流傳。

眾人眼中李青不過一個吃軟飯的小子,頂多就是個會醫術的小大夫。

可隨著時間的檢驗,他所創造的風寒速退散,居然是一個藥到病除的奇效藥,不僅效果積佳、成本低而且還能長時間儲存。

還有他獨創的酒精,被大周眾醫家廣泛采用,不少以前難以治愈的疾病,現在都可以輕松解決。

李青好友薛紹在他未完成的手稿中得到指導,經過潛心研究,發現一種奇藥,可以消除致病的無形之邪。

上至達官貴人,下尋平頭百姓,皆受其利。

於是乎不少文人墨客,哀嘆天妒英才,寫出許多又臭又酸的文章誇讚他。如果李青自己看,鐵定雞皮疙瘩滿身。

自古有點名氣的人,都會被各種扒身世、扒經歷。對於這個新鮮出爐的名人,李青同樣被扒的內褲都脫了。

直到一位當世頗有名望的大儒,偶爾路過李家小巷,看見門上那副‘和一’對聯。再聯系李青短暫跌宕的人生,當場忍不住悲痛哭道,英才早逝。

大儒就是大儒,想的辦的都和平常人不一樣。

他親自求上安府,見了李青遺子李寶兒,哦不,李長安。

父親叫少安,兒子本應該避諱,可安老先生強硬拍板絕定,長安二字。他不求多的,惟願徒孫一世長安。

大儒本來只是看望這可憐稚子,很快憐憫被驚艷取代,他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

這不是普通的孩童,他是一個天才,絕世無雙的天才。他深邃的黑眸,仿佛看透世間一切,在高處,俯視眾生的喜樂疾苦。

在安府,苦求十五日,只求收他為徒。

隨行的仆從,驚詫於大儒的失神,與卑躬屈膝。

在這個文以載道的世間,站在文壇頂端的大儒,已經相當於神壇頂端的人。

“呂先生,我這一世沒有什麽可求的。你所求,不是我能給的。咳咳——”安老先生蒼老了許多,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菊花,他的身體也大不如前。

“如果,咳咳——。”一旁的赭石輕拍師祖的背,讓他舒適一些,“你自己去問那個孩子吧,他已經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了。”

呂大儒深深行了禮,獨自來到書房。

淺白棉衣,梳著總角,白嫩肌膚,還不如書桌高的孩子,靜靜的坐在那裏。

見他的到來,那雙深邃眼眸,平靜的沒有一絲波動:“你也和他們一樣認為我可憐嗎?如果是,帶著你的同情走吧,我不需要。”

明明是稚□□音,卻有著成人都達不到的冷靜和自持。

有一瞬間,呂大儒心痛眼前的稚子,但很快調整。他將眼前的孩童,看做一個學術卓越成人,進行了他們第一次的交談。

“不,世間不幸,可憐、可悲、可嘆的人無數。唯獨你不是,你擁有常人所不及的能量,你是天恩賜給眾生禮物。

你所擁有的不是平常的愛,是大愛,是天的大愛。長安,抓住我,去迎接上蒼給你的愛。”他靠近那個孩童,半跪著,與他深邃眼眸對視。

那孩童突然淺笑,把小手放進他的大手。

書房一角,一個破舊但保存完好的布老虎,安靜的躺在那裏。依舊保持著許久前的憨笑。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實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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