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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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周以寒剛到家,步之遙問:“和新鍵盤磨合得順利嗎?”

她送了他hhkb的靜電容鍵盤,作為他的生日禮物,這可是她家公司程序員們的誠意推薦,工位人手一把。

“它非常好用,不用磨合。”周以寒笑著擡起手腕,動了動,“我手腕的老毛病好像都沒了。”

他最常掛在嘴邊的話是,這是他收到過最貴重的禮物,意義非凡,步之遙招架不住周以寒的覆讀模式,命令他不許再提它的貴。

一件職業日常的必需品,看周以寒的架勢,怕不是老了還會念叨,說它是他人生中第一件貴重禮物。

他這副樣子,倒是很可愛。步之遙清了兩下嗓子,她想說話,發音卻嘶啞。

聽到步之遙明顯異樣的嗓音,周以寒幫她倒了杯溫開水:“感冒了?”

“換季正常現象。”步之遙喝完水,起身回房間,“好困啊,我先補個覺。”

租房子前,房東劉姐特意和步之遙說過,小區供暖效果很好,缺點是室內會幹。

換季降溫,步之遙開了風扇的暖風模式,供暖後又開加濕器,但臥室的幹熱程度超出她的想象,地上放盆水會不小心踢到,她索性添了臺新加濕器。

舊的那臺濾網到使用期限要更換,她等快遞來,最近只開新的。

新加濕器設有插片夾層,她灌滿水箱,滴了精油在插片上,在精油馥郁的香氣中熟睡。

最初是連續幾天喉嚨發幹,嗓子隱痛,步之遙沒當回事,以為是太幹導致的,直到補眠後的清晨,酸痛深入全身骨骼,似割裂散架的痛楚蔓延,她從夢中疼醒。

她像一只慘遭活體解剖的動物,麻藥失效,能麻痹肌肉動作沒麻痹痛覺,發不出求救訊號,只得忍受疼痛的折磨,任病魔一刀一刀淩遲。

身上又冷又熱,喉部似有生銹的刀片在反覆割,步之遙牙齒打顫,手肘勉強撐住身體,想爬下床喝口水,眼前一黑摔下床去。

早起想去菜市場買些水果,一聲悶響從步之遙的房間傳出,周以寒試探著喚道:“小遙,你還好嗎?”

沒有應答。他再敲門,依然沒聲,推開門,步之遙躺在地上渾身發抖,面色通紅。

想扶她,她無力支撐,周以寒抱起步之遙放回床上,他手掌貼在她額頭,她已燒得滾燙,驚人的熱度傳至他手心。

香氣讓他平靜不下來,周以寒在軟件上約了私家車來,關掉加濕器,打開臥室門通風。

“爸,媽……”步之遙陷入混亂狀態,“別走……”

拿涼水浸濕毛巾,周以寒輕柔擦拭步之遙的面頰,他溫言哄道:“小遙,別怕。”

“為什麽只帶,”步之遙劇烈咳嗽著,胸腔嗡嗡作響,“只帶弟弟出去玩,丟下我……”

她沙啞的哭腔含著絕望,周以寒再放輕力度,生怕擦痛了步之遙,而她嘴唇微動,叫出一個名字:“項逾澤……”

周以寒的手猛然停住。

毛巾不夠幹,得再擰擰,他走去衛生間,雙手用力,將毛巾擰成麻花狀,搭到桿上,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使周以寒短暫恢覆清醒,他拿毛巾回房間繼續,又聽步之遙弱弱喚:“項逾澤,過來……”

“嗯,我在呢。”他靠過去。

“看我不打死你……”這貨竟然真敢來膈應她,發燒燒到神志不清的步之遙,揮拳便向“項逾澤”打去。

腹部挨了步之遙軟綿綿的一拳,周以寒笑了,他輕輕擦著她發紅的脖頸:“小遙,再等等吧,車馬上到。”

她衣櫃裏有套厚睡衣,周以寒幫步之遙套上,鞋襪穿好,將她胳膊塞進羽絨服袖子,拉上拉鏈扣緊按扣,帶著隨身物品和她的身份證,抱她下樓上車。

“好冷。”步之遙突然猛烈抽搐起來。

她牙齒相碰發出“咯咯”聲響,急促喘著粗氣。不由自主向一側倒去,她全身重量依附於身旁的人,拉住對方袖子,懇求道:“小柔,別走,我怕。”

“不怕,不怕了。”周以寒撥開步之遙壓住的她的長發,“遙遙不怕。”

“你……你不是小柔。”步之遙警惕地伸手亂抓,喊話破了音,“放我下去!”

無奈之下,周以寒抓住步之遙的手,放到他的眼鏡上:“我是周以寒。”

她停了手,他又是拍背順氣,又是搓手取暖,好一通安撫,步之遙才平緩。

待步之遙醒來,入眼皆是白色,她身穿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周以寒正守在病床邊,見她醒了,擔憂一瞬散去:“小遙,還冷嗎?”

嗓子腫得灼痛,步之遙搖了搖頭。

明明她才是被拯救的,怎麽他會如沙漠中得見綠洲的旅人般欣喜。

她吞咽幾次,趁喉嚨有一絲松快,向周以寒道謝:“謝謝你,跑前跑後幫我掛號,辦住院手續。”

“你先別說話了,喝杯水吧。”周以寒拿了步之遙的杯子倒水,“我去叫醫生來。”

他送她到醫院,知道她在外只用她的杯子喝水,臨走時不忘帶上它。因病,步之遙暫時失去嗅覺和味覺,可她在喝到周以寒接的水時,嘗出了甜絲絲的味道。

醫生來到病房,告知步之遙患了肺炎,要住院治療。

她自認穿得夠多,得病純屬意外,問醫生:“室內太幹燥,也會導致肺炎嗎?我沒著過涼。”

“你近期用過二手加濕器嗎?出霧的。”醫生問。

“不是二手,是全新,出霧的。”步之遙在細節處堅持嚴謹。

“你用的加濕器,只能加純凈水,其他的水都不行,雜質會被霧化,吸入你的肺裏。”醫生科普了加濕器使用的禁忌,叮囑步之遙,“也別往水裏加東西,同樣有害。”

“謝謝醫生,告訴我這些知識。”步之遙又聽醫生說了些註意事項,記在備忘錄裏。

醫生一走,她立馬問周以寒:“我說沒說胡話?”

“你把我認成別人了,”周以寒指指自己的腹部,“還一拳打在我這。”

能讓她報以老拳的,非項逾澤莫屬,周以寒無辜挨了她的打,步之遙抓緊被子,眼神有幾秒的躲避,覆望進他雙眼。

“對不起。”退燒不久,頭腦仍在混沌中,她想出個道歉的方法,“我給你揉揉?”

她病著,思維尚未明晰,周以寒另起話題:“快中午了,你餓了吧,我去買飯,你想吃什麽?”

成年人要新結交的朋友來照顧,會很難為情,步之遙回給周以寒溫和微笑:“太麻煩你了,等我好點,我去食堂吃吧。”

“行啊,去吧。”周以寒噙著笑,“到時候累得走不動,還得我背你。”

“你背的我?”步之遙對照身高,腦補畫面,“我這身高,不會在你背上下滑嗎?”

“其實我是抱的。”周以寒認真解釋道,“早上背你,你胳膊沒勁,重心後仰,我怕背不穩。”

拿杯子喝水,步之遙鼓起腮幫思考,一生病她腦子就遲鈍,剛才更像周以寒占了上風。

她左手手背屈起,本能地撚衣角想主意,針頭略微偏移,會移位到掉針的恐懼將她籠罩。

說來會被嫌幼稚,步之遙打針的那只手要固定住,用專用的輸液固定板——誰叫她手不老實,總亂動。

得支開周以寒,免得他看見她綁固定板的一幕。

在她大腦慢速運轉時,周以寒已叫了護士來:“護士,她有事想問你。”

趕鴨子上架,本著不浪費護士工作時間的原則,步之遙小聲問護士:“你們這有輸液固定板嗎?我想綁手上。”

“有的。”護士轉而問周以寒,“你有空嗎?來跟我拿給你女朋友。”

“行,我來拿。”周以寒無暇顧及稱呼的問題。

他取來固定板,步之遙平擡手,他估測好松緊,貼上粘帶,固定住她的左手:“這下安心了?”

“嗯嗯。”步之遙左手穩了,右手伸到床頭櫃的果盤,去拿冬棗。

冬棗和蘋果梨都洗過,還掛著水珠,周以寒洗完手,從步之遙手中拿走幾枚冬棗:“冬棗皮容易嗆嗓子,你先別吃。”

對冬棗的渴望促使步之遙向它下手:“就吃一個,嗆了我擔著。”

“……行。”周以寒挑了最大的一枚。

她有時很像它,外表脆的,內裏有清新的甜,有時不很像它,此刻,她的本真是柔軟的。越無堅不摧,承受和背負的就越多,他倒寧願她能多松口氣,只不過,別靠生病才得以休整。

盡力品嘗到清脆口感,步之遙不幸被周以寒言中,棗皮嗆進她氣管,激起牽扯五臟六腑的咳嗽,肺風箱似的沈悶阻塞。

“唉。”周以寒默默倒水,“還吃不吃棗了?”

咳了滿臉眼淚,步之遙連連敗退:“不吃了,不吃了。”

她改拿蘋果梨,手又撲了個空。

“別再嗆著,皮我來打吧。”周以寒拿水果刀給蘋果梨削皮。

長長的一條蘋果梨皮,中間沒斷過,步之遙的眼裏,蘋果梨皮化成一道瀑布,自周以寒手上傾瀉而下。

他所進行的最精妙的行為藝術,銀色的刀刃是陽光反射下的水光。

“再住幾天吧。”周以寒丟掉蘋果梨皮。

醫院的標識很清晰,是全國有名的私立醫院,在當前各大公立三甲醫院床位緊缺的情況下,來這辦住院最快。

但是……這家醫院背後的大股東與她積怨已久,步之遙真不想多待。

“我打算明天出院,去診所打針。”她做好規劃,“大股東跟我有陳年積怨。”

她神態淡定,不至於是深仇大恨,周以寒好奇問:“很久嗎?”

“十二三年了。”也挺久遠的,步之遙想。

極力忽略小孩掐架的事件本質,周以寒切開蘋果梨,餵到步之遙嘴邊:“來潤潤嗓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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