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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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帽子口罩,步之遙鉆進出租車裏,報出目的地。

車開遠,司機扭過頭:“你是步之遙吧?”

“什麽?”步之遙下意識問。

“裝個屁啊,當誰不知道你呢?”司機的態度尤為蠻橫,“戴個口罩就想讓我們認不出你?”

他的笑越發扭曲,皺紋擰成詭異的弧度,伸長脖子湊近:“你家破產了,全家都死了,新聞可在全網的頭版頭條掛著,掛了整整一周啊!”

無數笑聲叫聲響徹,人們擺動著肢體,將出租車圍攏。腹背受敵,步之遙抓緊安全帶,極力往後靠,喉嚨裏迸發尖利叫喊:“不——!!!”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淚水浸濕眼罩,汗珠沿後背緩慢流淌。

還好是夢。在無邊的黑夜裏,步之遙捂住臉,深呼吸幾個來回,再三確認她手沒放心口,沈沈睡去。

第二天起床,步之遙睜眼便看見快要堆滿的臥室。堆得越滿,她越有安全感,與過去相反。

她下床洗漱完,客廳裏,周以寒遞來她的快件。

“快遞員八點來的,說是你的,我就替你收了。”周以寒語帶歉意,“原來你姓步啊,我還以為你姓姚,差點搞錯了。”

生活必需品她必須要買,快遞留了先前的收件地址,搬走後步之遙懶得回去取,讓快遞點改郵到現住址,快遞員說他們有空幫送來,免得她再花郵費。

而她睡到日上三竿,錯過快遞員的取件電話。

她對剛才的夢心有餘悸,步之遙輕聲問:“你知道了?”

“?”周以寒不明就裏。

氣氛一時凝滯,步之遙下樓買早餐。

搬來小一周,她融入可以說快,飯菜對照軟件上的菜譜就能做,盡管總有遺憾,父母沒吃過她做的菜。

她開銷少,不算坐吃山空,單純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別的統統不去想。

吃完早餐,步之遙擡眼一看,周以寒上身前傾,沙發只坐了前半邊,她細看,他滿眼寫著憂心忡忡。

昨天她逛早市買了蘋果,步之遙拿著甜脆的紅蘋果坐到另一側,問周以寒:“有事嗎?”

她的眼睛裏住了團化不開的墨色濃霧,蘊含沈重的水汽,遠超青春期的負載,周以寒設身處地代入,他直視步之遙的雙眼,斟酌著措辭,以遲緩而真誠的口吻問她:“你是不是因為家……是和家人嗎?”

“家人”,每天都比前一天更陌生的詞匯,步之遙不由自主捏緊手中蘋果,修剪整齊的指甲陷進蘋果皮,微小的“哢”聲,此刻震耳欲聾,如同地動山搖。

是一首名為潰敗的挽歌。

蘋果光滑的表面被掐出月牙形的指甲印,紅色的它是新鮮的,悄然散發甜美的香氣,同樣是紅色,步之遙的心比蘋果還傷痕累累,流著鐵銹味的血。

這個人刻意戳她痛處,想借機試探她的反應,想必私下會集結朋友大肆嘲笑,笑她落魄到和他合租。

不,她會被編排成和他同居。

步家破產後,步之遙承受了巨大的惡意。男人的劣根性體現得淋漓盡致,她沒拿正眼瞧過的那些,一個個自認擁有了配得上她的資本,貪婪的野狼嗅到血腥氣,爭相向她發出邀請,要她做囚籠中的金絲雀。

明知故問,周以寒,真有你的。步之遙轉動蘋果,藏起她掐出的傷痕,半晌,她拿水果刀回了房間,鎖上門。

眼前景物趨近模糊,目之所及,溫柔的紫色綿延成片,步之遙伏在書桌上,扯了幾張餐巾紙擦眼睛:“外面的人都欺負我。爸,媽,我好想回家。”

想吃蘋果緩和心情,她一摸,蘋果忘在茶幾上。也罷,躺會再吃吧。

臥室夠小,步之遙從椅子倒向床上,門外敲門聲驟響。

“你拿刀了?別鎖門,把門打開好嗎?”周以寒不停敲著門,“我給你送蘋果來了,你剛洗的。”

居民樓隔音一般,周以寒借敲門聲,掩蓋他急切的詢問與勸告:“你別灰心,一時的失利算不得什麽,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站著說話不腰疼。步之遙翻包找她的耳塞盒。

“等開學了,把大學好好讀完,再考個好學校的研究生。”周以寒又說。

倒是想讀完,卡裏餘額不允許。步之遙一股腦倒出包裏小物。

“你的美好人生才剛開始。”周以寒還在說。

管這叫美好嗎?步之遙轉而翻起收納盒。

“高考成績不等於人生的全部,真的,你信我,你正年輕,別為這點小事想不開。”周以寒在等步之遙的回應,最壞的後果,是他賠房東一扇門。

……?步之遙停下手中動作。

信息時代,人們的隱私暴露無遺,更別說網絡消息流傳最快最廣。她所夢到的毫不誇張,她家出事,高密度的新聞轟炸,媒體自媒體趨之若鶩,一窩蜂湧來,試圖挖掘所謂的“豪門秘辛”。

在互聯網公司工作,周以寒會不知道她家的事嗎?她決不掉以輕心,否則屆時獨家新聞將是《曝步之遙與人同居細節:日常傷春悲秋謊話連篇》。

以防他再敲門,步之遙戴了眼罩,推到額頭上,假裝睡覺被吵醒。

她開門:“你吵到我睡回籠覺了。”

“對不起。”周以寒遞上蘋果,“蘋果給你。”

蘋果在他手上顯得小了不少,步之遙接過蘋果,轉移話題:“你那一通話,聽著口齒還很伶俐。怎麽剛見我那次,話說得顛三倒四的?”

“慢熱。”周以寒換了個詞形容,“溫吞。”

“你說得對,高考成績不是人生的全部,相比後面日子要經歷的,它簡直微不足道。”出國留學沒高考過的步之遙,隨主流發表觀點。

“你一個人跑出來租房住,父母家人肯定很擔心吧。”周以寒小心猜測道,“你家庭條件這麽好,何必來這受委屈?他們見到會心疼的。”

能失去的她都失去了,萬分寶貴的體面不能丟,情緒外露周以寒會,她不會。步之遙輕巧反問:“怎麽說?”

“你帶的東西,我看都很有質感,比如那把椅子,我們總經理才坐類似的款,還遠沒你的好。”步之遙搬家,周以寒幫拿的椅子上樓。

她困著,在他提到家人時,她眼中波光微漾,想來和他們感情很深,周以寒說:“你年紀小,最能煩擾你的,也就高考了吧。”

“我這年紀,最大的煩擾是高考嗎,那還真是幸福啊。”步之遙自顧自說著,“我能用高考失利換時間倒流嗎……”

她話音漸弱,直至微不可聞。

“你沒考好,眼下是煩心,可是為它痛苦,虛度大學時光,那太不值得。”周以寒適時提議道,“困了就別削蘋果了,水果刀先給我吧。”

“你是長得年輕嗎?”步之遙突兀發問。

她高考失利,好不容易從懊喪中抽身,周以寒解答起步之遙的好奇:“我工作四年了,今年二十三。”

“半工半讀?”邊打工兼職邊上學著實辛苦,步之遙感慨道。

“沒,我上學早,讀的3+2,十九就大專畢業了。”周以寒雲淡風輕笑笑,“初中學習太差的代價。”

步之遙的交際圈子,大家升學方式趨同,保送的多,考試的少。家裏公司招人嚴格,員工有第一學歷大專的,但都讀到研究生或博士,自身能力過人。

聽周以寒的口音,他那的高考難度偏低,拼一把或許有更大成就,而他安於現狀,更無進取心,步之遙只覺他可憐。

眼界所限,他的二十三歲與八十三歲能有什麽差別,碌碌無為,活過一天是一天而已。

一位平庸的、溫吞的,會以“難得糊塗”和“吃虧是福”為人生宗旨的老好人。

“你鼓勵我振作,將來去考研,那你呢,沒想試試嗎?”步之遙問周以寒,壓下話尾的戲謔。

厚重的窗簾只拉上一半,陽光灑滿一側,周以寒站在暗的那側。他篤定,步之遙的未來一如陽光般燦爛奪目。

他開解她:“各人選擇不同,我想要安穩生活,你沒後顧之憂,就大膽去拼吧,你有最強大的後盾,他們都愛著你。”

“我爸媽是很愛我。其實,我因為弟弟跟他們鬧過別扭,不過這些天,我一點點和他們和解了。”步之遙瞥了眼蘋果上氧化的細小傷痕,“我會再住一陣子,到他們來接我。”

到廚房洗了蘋果,對半切開,清甜的蘋果香蔓延,步之遙留給自己有印記的半個:“那半你吃吧。”

“好,謝謝。”周以寒進了廚房。

他要扔垃圾,步之遙說輪流來,今天該她了,垃圾袋紮口拿到垃圾箱。餐巾紙堵住鼻子,她走近小區垃圾箱,直覺驅使下,她感知到,她在被人不懷好意的窺伺。

若能實質化,那便是比垃圾箱隱隱的腐臭味,還要令人作嘔的存在。

若無其事走回住處,步之遙換好拖鞋,周以寒小聲問她:“你剛遇到什麽事了?”

自信她的表情管理,步之遙故作輕松:“沒遇到啊。”

“你步子邁得有點重。”周以寒聽出步之遙腳步聲的差異。

論老小區有何缺點,上下樓梯的腳步聲包含在隔音內,小孩碎且活潑,女性偏輕男性偏重,老人慢悠悠的,一段樓梯能走好久。

“碰見個遛狗不牽繩的,嚇的。”在外少示弱,步之遙編得合情合理,周以寒說是該離不牽繩的遠點,她點點頭。

說到狗,步之遙切換微信號,她的頭號置頂仍持續發來圖片,圖上是只博美犬。她點開大圖胡亂左右滑,停在某一張,它叼著它最喜歡的玩具等在玄關處。

是她的小狗。她匆忙退出,屏幕上方微信有新消息推送:【我考完科二了,步之遙我知道你在北京,你等著,我拿到駕照第一個就把你裝車上帶走!誰讓你跑路的!】【我很想你,金豆也很想你,你對我對它好點成嗎?快點聯系我們!】她連朋友都不敢見,何況狗呢。生怕對方發起語音通話找她,步之遙切回賬號,在“賬號管理”的選項中,清除掉上個號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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