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如其名，四通八達。

蘭青倚靠在茶樓雅間的十字窗旁，居高臨下，看著以巨型日晷為中心的數條巷道，環環繞繞，一圈一圈的將城中心的日晷圍起來，像蜘蛛網一般，覆雜中又有規律可循。

“大人，通州知府王乾山送上拜帖想求見大人。”莊和手中拿著一張銀色拓印著暗花的帖子，“王知府說大人趕路勞累，已將下榻之處收拾妥當。”頓了頓又道：“是南山別院。”

季辭忍不出蹙眉，南山別院並非一般的宅院，常供給皇親作下榻之處，沒有傳召之下竟擅動了南山別院，這王知府膽子可真夠大的！

見季辭蹙眉，蘭青以為是因王知府送帖子的行徑惹了他不快，遂道：“咱們剛進城，知府這麽快就得到消息了？”

“昨夜祁家村的事兒恐早已傳入王乾山的耳裏。”季辭對蘭青解釋道：“咱們一進通州城，他那兒便得到了消息。”

原來如此，動作還挺快的。蘭青清亮的眸子的落在帖子上，“這王乾山是好官還是惡人？”

“十分油滑。”季辭飲了一口茶，放下了茶盞後，一手捋著繡著暗金紋路的廣袖，一手拿起茶壺，替她重新斟了一盞熱茶，“在任期倒是做出了成績，但私下風評不是很好。”

蘭青看著季辭，挑眉問道：“你見過王知府？”

季辭解釋道：“曾因案子與他接觸過，並非好相與之人。”

聽到他這麽回答，蘭青因王知府無事獻殷勤之事陡然沒了好感，平添了幾分戒備：“他是不是有何目的？”

“嗯。”季辭頷首。

蘭青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等著接下來的解釋。侍立在一側的莊和補充道：“蘭姑娘知道大人改道至通州的原因。”

“嗯。”她們之所以徑直來了通州，是因季辭收到皇城追緝司送去的案卷，原本通州府發生的連環殺人案並不需要他親自出手，因蘭青收到了邀約信，這才改道來了通州城。

“此案發生久遠，王知府如今已是兜不住，這才求到了大人名下。”莊和頓了頓，“如今又添了新證據，王知府更是等不得了。”

“新證據？”蘭青在決定接唐小姐的邀約信時便向季辭打聽過，依稀只知道唐小姐姨母之子被卷入了一起連環殺人案中，且疑點頗多，府衙這才遲遲不肯放人，至於詳細案情便不清楚了。

又有了新證據？蘭青眸光微擡看了一眼莊和，又回頭看了一眼季辭，見他眸中閃過一抹異樣，便知有她不知的內情，微斂眸光，試探的問道：“與曇花有關？”

季辭朝莊和點頭示意，莊和旋即拿出一張信函交予蘭青，朝她敘述道：“蘭姑娘，這是前日收到的消息，通州府又出現了兩起連環殺人案件，屍體被剖腹，內臟皆具不見，被刨空的腹腔中留下一朵白色的曇花。”

信函內容並不多，只是寥寥數語，蘭青接過信函，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從去年伊始，斷斷續續有大家公子被害，一共七人被害，前五人具皆死於去年，今年被害的二人不僅刨空了腹部，腹部中央還放置了曇花，曇花是早春的新曇，並非冰凍過的。

這些人死相極其慘烈，雖信函上用了不少隱晦之詞，但看得蘭青忍不住瞠目結舌，這幾名男子生前都被人折磨過，身上留下不少可疑痕跡。

半旬月前又發生了一起被殺案，有目睹者稱秦家嫡子秦鈺與被害者一同離開，加之秦鈺不願配合，是以被關進大牢中。

蘭青耳後微熱，神色如常的將信函放在茶杌上，擡眸看了一眼正垂首飲茶的季辭，“此案已近兩年的時候，通州府為何還未查到線索？莫非兇手有三頭六臂不成？”

“此案之前是發生在下轄縣城之中，縣令想邀功一直隱而不報，直到通州府出現了一起兇案後才被發現，可時日久遠，許多線索早已丟失。”

“那......何時去府衙？”蘭青問道。

季辭睨了一眼下面繁鬧的街巷，吩咐莊和，“先去府衙將案卷提過來。”

莊和正欲退下，餘光恰巧瞥見了落在地上的帖子，眼角微動，“王知府的宴請呢？”

季辭眉眼未擡，冷聲道：“不去。”

“屬下明白。”

蘭青靜坐在椅子上，手上端著一杯茶水，熱氣縈繞，她輕輕吹了吹，碧色茶水瀲灩蕩漾，蕩起一圈圈紋路，啜飲一口後嘖嘖兩聲，“適才還不覺得澀，多飲幾次盡覺得澀了。”

“通州茶農不多，烹炒功夫到底差了些。”季辭說完，雅間外傳來了幾聲呵斥聲。

“怎麽走路的？要是燙著公子我了你擔當得起麽？”

“王公子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送茶的小廝弓著身子，將錯都攬在了自己身上，不敢替自己開脫，“小的給您擦擦。”

從格窗看出去，恰好看到穿著灰白布衣的小廝正半蹲在樓道口，用抹布替一個面如傅粉的俏公子擦著鞋面。

這人不耐煩的踢了踢腳，嚷嚷道：“你拿什麽給本公子擦？讓開讓開，下賤玩意兒。”

“王兄和他一小廝生置什麽氣，不值得。”又一書生打扮的公子擠上了樓梯，一邊將小廝打發走。

“對啊，王兄可才娶了美嬌娘，又何可氣的？”

被稱作王兄的俏公子嗤笑著繞開小廝，朝樓上雅間走去，“還不是我那庶弟，不知怎的討了我爹的歡心，怎日跟在去衙上，害得我爹整日的訓我。”

“那庶弟？”幾人異口同聲的說著，又相互對視一眼，眼底閃過邪意，其中一人上前道：“王兄怕甚麽，左不過是妾之子，怎麽折騰也翻不出浪花的，再說了......”後邊的話越壓越低，不知說了什麽，王姓公子眉眼間閃過邪笑，一掃陰鶩，大手一揚，豪氣地說道：“聽風軒，我請客。”

“這人名叫王謙，王知府唯一的嫡子。”季辭放下茶盞解釋道：“吃喝玩樂，無所事事，遠比不得幾個庶子有出息。”

“咦，那不是王兄的庶弟王睿麽？”一人指著前方雅間走出來的一位身穿白衣，手拿折扇的溫潤如玉的公子，驚訝說道。

蘭青所在的雅間恰好能看到對面的廊下的情形，極為囂張的王謙與這位低斂的白衣公子長得有三分肖似，氣質各有不同。

王謙面如傅粉，奶油小生，氣質中多了幾分甜膩與邪氣，看著......腎虛。

而這位白衣公子雖被囂張的王謙壓了一頭，可明目朗星，溫潤如玉，看上去風度翩翩，略勝一籌。

果真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蘭青嗤笑一聲，“難怪王知府更看重這庶子。”

“嫡庶之間的爭鬥遠比你想象的厲害。”季辭從她手心裏將茶杯拿出放在桌上，柔聲道：“莊和在鶴鳴樓定了雅間，時辰差不多了。”

“也好。”提到吃食，蘭青正好覺得餓了。

二人一前一後的出了雅間，一個美髯鳳目，清冽冷傲，一個膚如凝脂，清冷昳麗，如一道明麗的風景在茶樓裏渲起一道清風。

不少人都看怔了，一陣茶蓋碰撞的聲音發了出來。

“哎喲喲，燙死我了。”

“這這這......哪家的公子小姐？怎生的如此好看。”

“你就會‘好看’這個詞了麽？沒文氣。”

“真是天人之姿，傾城之姿。”王謙看得都癡了，拿著折扇自以為風流優雅的敲打著左手手心處，舔了舔嘴唇後吩咐身側的小廝，“以前怎麽看見過？去打聽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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