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茶香泗溢。

蘭青仍舊坐在靠帷幔的位置，手裏捧著白玉茶盞，茶色濃淡正好，在白玉茶盞中瀲灩蕩漾。

呷了一口茶，清香感更甚。

蘭青看了一眼季辭，見他正盯著自己，也不說話。難道是頭發亂了，騰出左手來捋了捋發鬢，還算整齊。兀地擡頭又恰巧看見季辭似笑未笑，驀地臉紅了，訕訕放下手。

好在天色已晚，瞧不出異樣來。蘭青垂首斂眼，“大人可是要同蘭青說劉管事一案？”

季辭放下手中的杯盞，“你是從劉管事身上看到了董老板？”

如今早已和季辭說透，蘭青也不隱瞞，“是的。”

“除此之外，可能看見旁的？”

知曉季辭有意讓她接觸過深的東西，蘭青也不在避諱，直說道：“不瞞大人，蘭青的法子並不是百試百靈。對於物倒是靈驗一些，對人卻不是這麽一回事。”

季辭與蘭青合作，便是因她尋物的特殊能力，“怎麽回事？”

“人乃活體，情緒、外界、自身體能都是制因，蘭青現下只能依據死者身上殘留的激烈情緒獲取信息，情緒濃烈，便能看到影像。情緒清淺，這無，或是轉為一種感覺。”蘭青解釋道，“時間稍長之後，這些東西便消失殆盡，抑或因人為清洗過後，蘭青也是尋不到的。”

倏地，季辭伸出右手，將骨節分明的手放在蘭青眼前，“你能看到我所想麽？”

蘭青看著季辭的手，修長白皙，十分的漂亮。他的手雖秀氣，掌心卻又挺大的，比自己的手大上不少，握上去應該恰好合適，很暖很舒服。

這......我是在想什麽！一定是因自己太喜歡漂亮的手而魔怔了，蘭青閉眼又睜開，將那奇奇怪怪的想法拋掉，正色道：“大人是想驗證蘭青所說真假？”

“嗯。”季辭也不掩飾，“蘭姑娘是不想幫在下而說謊？”

“......”這世道，說大實話還不信了。蘭青扼腕，不作他想就講自己左手覆上去，同樣好看的手與季辭的手交疊在一起。微微一用力，緊緊握住。

“煩請大人想一點事兒。”蘭青說罷便斂眼，心底卻猛地一跳，果真和她預想的一樣，摸起來真舒服，細滑如絲，雖指尖微涼，掌心卻暖極了。

蘭青不知道的是，在她斂眼後，季辭看著放在他掌心裏的小手，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擡眸看了一眼一直閉著眼的蘭青，眼裏閃過驚喜。

很快，蘭青睜開眼眸，縮回了手，面色不郁，“大人性情掩得太深，蘭青無能，只捕捉到一股驚詫之意閃過，大人可是想到了案情？”嘴上這般說，心底卻偷樂，嘖嘖嘖，一個大男人的手還這麽滑，比崔家三小姐的手還嫩。

若是仲夏在此處，一定會翻個白眼：這季大人竟被愛手狂魔非禮了！

季辭面色不顯，只是將手掩於廣袖之下，不由慶幸蘭青未看到他驚詫的對象是誰。

季辭道：“四起案子現場留下的木偶肢體確實是一對的，而且的確是從城外竹林坳挖出來的。”

“這麽快？”不過半個時辰，竟然就確定了，果真還是官府人多，能力強一些。蘭青點點頭，又見季辭似還有未說完的話，遂問道：“大人是如何確定的？”

“十八年前井樂坊被大火燒死的坊主等二十幾人皆被埋葬在竹林坳之中，且其中一處墓穴有新鮮動土的痕跡。在棺木中發現了一只木偶腿。”

蘭青驚詫不已，“墓穴是井樂坊坊主的？”

季辭頷首，“嗯。”

“只有一條木偶腿，那身體呢？”現下出現的木偶四肢中有頭，雙手以及一只腿，若是連軀體都不見了，那......蘭青微斂眼，臉色沈重了起來，若是這般，那不是還會死一個人？

這兇手三番五次這般做，將所有人耍得團團轉，真是好手段！

“大人，兇手為何只留下一條腿？”蘭青不解。

季辭喝了口茶，輕描淡寫的說道：“大抵是需要這條腿的人已經死了。”

“我今日派仲夏去打探當年井樂坊活下來的人，若是有了名單，應該能找出是誰。”蘭青朝季辭請求道：“若是大人能尋到這名單，這案不日便破。”

季辭未直接應下，而是說道：“你使喚起本官來倒是熟練。”

“蘭青不過是替大人分憂罷了。”蘭青並不認慫，又似並不怕了。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後說道：“周東來死於三月初五，陸員外死於三月十五，陸助教死於三月二十，今日是三月二十五。井樂坊當時也是毀於三月裏，兇手替井樂坊坊主報仇。”

“可井樂坊坊主只有與他一起唱戲的幾人外，並無徒弟啊。”蘭青輕嘖一身，又陷入僵局，一片安靜，只剩下車軲轆咕嚕咕嚕地轉動聲響。

季辭重新斟了一盞茶，熱氣騰騰。“今日怎會到清暉園？”

“響午時分，月華公子的小廝送信過來，定於申時三刻在一號雅間。”蘭青腦中轉得飛快，“大人也懷疑月華公子？”

“也？”季辭說道，帶著上揚的尾音，悅耳動聽。

蘭青微怔，隨之正色道：“離開清暉園時曾聽到小廝私下裏討論，劉管事與園中幾位管事，以及月華公子有不和。”說罷頓了一下：“董老板要麽是不知，要麽是故意隱瞞。而且董老板說幾位管事前幾日去了江州府，至於事實究竟如何，還需大人親自去驗證。”

季辭點點頭，“嗯。”

“不過時辰上確實對不上的。”蘭青繼續說道：“蘭青是近申時二刻到的清暉園，還曾碰見過劉管事。在雅間等了莫約一盞茶功夫，月華公子下了戲臺，待卸了妝回到雅間剛好申時三刻。”

“董老板說他去見劉管事的時候恰好是申時二刻又一盞茶功夫，與劉管事爭吵離開之時已是申時三刻。劉管事被害時辰恰是申時三刻之後的一刻時時辰裏，那段時間月華公子可都是與蘭青在雅間之中談事的。”蘭青搖了搖頭，想甩掉昏沈感。

見蘭青不適，季辭溫聲問道：“怎麽了？”

“許是未午睡，車馬搖晃，竟覺得昏昏沈沈的。”蘭青很自然的回答道，不曾註意到二人間熟稔的語氣。“下響在清暉園裏，亦是這般，與月華公子說上句話，竟困得厲害，失禮之極。”

季辭眼底閃過懷疑之色，“說得是無聊之事？”

蘭青搖頭，“只是幾句客套話。”說罷又想起月華公子曾滅掉熏香，開了窗，“大抵是因雅間內的熏香味太過濃烈，十分沈悶。開窗後便清醒了不少。”

季辭臉上閃過一絲凝色，“你們談了多久？”

蘭青算了算時辰，“莫約一刻鐘。”

季辭臉上的凝色越發明顯了，“確定？”

蘭青見季辭一臉凝色，以為是她說的話有問題，再三斟酌一番後開口道：“我離開之時還特意看了時辰，月華公子到的時候申時三刻，離開時恰好過去了一刻鐘時間，之後不曾耽誤的去了戲臺後方的園子。”

季辭斂了神色，輕哼了一聲：“你到園子之時，差一刻鐘便到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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