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碎裂 他還在看著她嗎?

關燈
賀天杭沒料到喬伊會如此果決, 他聞到一股清新的淡香,但轉瞬即逝。喬伊軟軟的身體和他僅有不到一秒的接觸,就伴隨著砰一聲關門聲, 遠遠地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點了點,目光暗沈地看向喬伊離開的方向。

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第一反應是後退或者放棄, 但賀天杭在商界習慣了一路猛攻,也一向不喜歡退後的策略。

絕大部分競爭對手面對這種攻擊性, 都會產生畏懼或者崇敬的情緒, 這讓他在商業場合幾乎無往不利。

幾十分鐘前, 他還坐在賀氏集團總公司會議室。當時, 一場談判正進行到要緊關頭。

這場談判, 將決定賀氏集團和合作公司接下來一年的利益分配,雙方的談判代表都使出了回身解數, 只為在這場談判中多獲利一分。

賀天杭坐在面向會議室正門的那一側,沈默地觀察著談判雙方的爭執, 仿佛一個局外者。

熟練的獵手都喜歡觀察自己的獵物,他們耐心地觀察獵物的弱點和缺陷, 並依此設計狩獵方案。

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打開, 談判雙方同時停下,看向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程特助頂著合作公司和自家同事的註目禮, 面色從容地推了推眼鏡,鏡片一反光, 特別助理的架勢十足。他湊到賀天杭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賀天杭突然站起來。

“談判推後。”賀天杭冷聲道。

“可是賀總,項目馬上就要開工了,如果今天談不下來,項目有可能會延期。”合作公司的代表試圖改變賀天杭的決定。

賀天杭看了他一眼。

撲面而來的威脅感, 讓談判代表突然卡殼,還想說的話被他忘掉半截。

合作公司早聽說過賀天杭的厲害,以為這也是對方談判手段中的一種,直到賀天杭快走到門口,談判代表才意識到對方是真的要走。

他連忙站起來說道:“賀總剛從國外回來,可能對公司的業務還不夠熟悉。我們公司與貴公司合作已久,這個項目也是半年前就敲定的。如果項目開工時間真的被耽擱,賀總也不好向董事會交待吧?”

會議室內突然安靜。一則因為合作公司在等待賀天杭的答覆,二則是因為賀天杭這邊的下屬直接傻眼了。

敢威脅賀總?這位談判代表怕不是昨晚沒睡好,腦殼漏風了。

賀天杭停下腳步,反身走回談判桌。

對面的談判代表以為賀天杭要重新開始談判,想坐回原位。

他還沒拉開凳子坐回去,被賀天杭一把拉起來。

“賀氏六成,你公司四成,其他按照方案一執行。”賀天杭沈聲道。

“談判結束,明白了嗎。”他的聲音平淡又鏗鏘有力,仿佛每一個字都是既定事實的陳述,沒有絲毫商量退讓的餘地。

談判代表聽得楞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慢慢瞪大雙眼,尷尬道:“賀總您這是開玩笑嗎,如果我公司之前能接受方案一,我們也不會在這裏進行談判了。”

“項目延期,我等得起。”賀天杭放開對方,整理了一下衣袖,緩緩道,“你可以試試。”

他冷冷扔下最後幾個字,為今天的談判畫上句號。

說罷,他轉身離開,只留合作公司的團隊在談判桌上面面相覷。

如果項目延期,對於賀氏集團只是一點現金流上的影響,但對於合作公司則是重大損失。他們妄圖用賀天杭在董事會的地位進行談判,自己需要壓上的卻是整個公司的命運。

賀天杭這樣說,代表這場談判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相比於雙方勢均力敵的談判,這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通知。

談判代表沒想到賀天杭竟然如此難對付,他面如土色地坐回椅子,如背負千斤重擔得抵押下了公司未來的命運。

而這,對於賀天杭來說,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

賀天杭輕敲著方向盤,只思考了幾瞬,便開門追出去。

他身高腿長,很快就追上喬伊的步伐,此時喬伊還沒能走出停車場。

他慣用的“進攻”並非步步緊逼,而是一種勢不可擋的氣勢,讓人從碰面伊始,就打心底的難以拒絕。

這次是事發突然,意外打破了他的計劃。

他本有一百種更好的處理方式,用更合適的機會向喬伊坦白,沒想到情急之下,被迫采用了最次等的策略。

與此同時,從停車處到停車場門口這段路,終於讓喬伊恢覆了冷靜。

賀天杭的身份突然轉變,讓她陷入慌亂無措。從她負氣從車上跑出來,一路停車場的涼風足以讓她找回些許理智。

所以等賀天杭追上她時,她已經能將四溢的悲傷通通掩藏起來。

“我送你回去。”賀天杭想帶她走。

她退後一步,避開賀天杭的手,顧左言他道:“我是和家裏人一起來的,爸爸還在等我。”

此時正好有離場的賓客路過,來停車場找自己的車。

賀天杭強硬地攬過她,狀若親密地在她耳邊重覆道:“我送你回去。”

喬伊渾身僵了僵,克制住想要逃跑的欲-望。

她明白賀天杭的意思,他剛才在會場如此高調的宣稱兩人的關系,如果不想喬家再傳出負面緋聞,她絕不可以在此時表現出和賀天杭有矛盾。

今天是他為她力挽狂瀾,卻也給她上了一道枷鎖。

喬伊沒有坐在副駕,而是拉開後排座位的車門。賀天杭見狀沒有說什麽,從後視鏡能看到喬伊微微低著頭。

“先帶你去吃飯?”賀天杭問道。

這種宴會本來就不會吃東西,更何況發生了這樣的意外。此時已然入夜,喬伊大約已經餓了一下午。

喬伊頓了頓,重新擡起頭,勉強想露出一個微笑。

她還沒有說出拒絕的套詞,賀天杭阻斷她:“你不需要對我這樣笑。”

喬伊沒有回話,賀天杭便熄了火停在原地,車廂裏陷入沈默,仿佛一場無聲的抗爭。

最終是喬伊慢慢收斂起過分禮貌的神情,壓抑的憤怒和悲傷重新出現在眼底。

許久之後,他聽見喬伊在後排低聲問道:“賀寅的那些惡作劇,你都有參加嗎?”

此時正好有一輛汽車在一旁啟動,轟鳴聲把喬伊的聲音蓋下去。

“什麽?”賀天杭皺眉道。

喬伊不願再問,十多年前的陳年舊事,現在再問一遍,就顯得有些可笑了。

原本,她還想問書房裏那張照片背後的故事,她還好奇他的少年時期經歷過什麽,但這些問題都不再有意義。

她換了一個更直接的方式:“你是和賀寅串通好的嗎?”

賀天杭直覺這不是她剛才問的問題,只能否認道:“沒有。”

“今天的事情是個意外,我從未想過捉弄你,或者用任何方式強迫你。”賀天杭想要解釋,卻被喬伊打斷。

她自己都不曾察覺,她聽到“沒有”二字時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無力分辨這是真話還是謊言,但能得到否定的答案也讓她感到幾分寬慰。

喬伊沈默了很長一段,賀天杭以為她在生氣,他看向後視鏡,卻只看到滿眼的哀傷。

賀天杭不願看她難受,更不願看她將痛苦掩藏在平和客套之下,他情願她將情緒發洩出來。罵他也好,打他也好,但喬伊永遠都不會做出那些過激的事情,她只會將激烈的情緒默默咽下去,等到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再獨自感受傷口。

賀天杭握住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他忽然意識到,有些人的信任,是只能給出一次的。

“抱歉。”這是他第二次道歉,語氣裏多了幾分更覆雜的東西。

賀天杭靠在車門邊,第二次目送喬伊回家。

手機滴滴響了幾聲,他接通電話,是程鶴洋催他回公司。

他今天走得匆忙,司機正好不在公司,幹脆把程鶴洋的車開走了。程鶴洋暫時沒法回家,正好留在公司加班。

那場談判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結束,公司有一大堆後續事務要忙,他回覆程特助的第一句話卻是:“在忙。”

電話那頭,程特助幾乎到嘴邊的催促只能卡住。

老板都發話說“在忙”了,他作為下屬怎麽敢提下班回家?

他以為自家老板正忙著和其他客戶談生意,不敢多打擾,連忙掛了電話,繼續埋頭處理今天的爛攤子。

畢竟老板一向是勞模,怎麽可能在公司正忙著的時候在外面摸魚。

賀天杭收起手機,擡頭看見喬伊臥室的燈已經亮起來。

從他這個角度,其實只能隱隱約約看到一點亮光,他站在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全身都隱匿在黑暗之中。

他一向喜歡激流勇進,窮追猛打。譬如今天那場談判,一旦出手,攻擊的就是要害。對手在他的壓制下,除了求饒,就只剩死亡。

這是他第一次退後,在他有無數種前進策略的前提下,他竟第一次選擇了站在原地。

夜風推動著厚重的雲,將高懸的月亮一點點遮蓋,天空徹底暗下來。

路燈的微光照不亮黑暗的角落,賀天杭就站在最黑的地方,眼神幽深,看向不遠處的臥室燈光,不知道在想什麽。

喬伊一身疲憊地回到臥室,打開手機,這才看到寧詩給她發了一長串信息。

先是一大段道歉,再是一大段對她心情狀態的關心,最後還不忘八卦地問了一句,為什麽賀天杭會說她是他的女朋友。

今天的事情並非寧詩的責任,是寧楚在暗中設套。喬伊也清楚寧楚家和寧詩家的恩怨,不會將今日所受的責難歸咎到寧詩身上。

只是她想起寧詩幫她找臨時演員的事情,心裏有幾分疑惑,便問道:【你見過你之前找的臨時演員嗎?】

寧詩:【當然見過啊,我親自去把關的。特意選了個老實巴交不會生事的。】

寧詩不可能騙她,而看對方的語氣,她顯然不知道賀天杭和臨時演員的事情。

喬伊想起她曾因為寧詩的描述,在咖啡館認錯人。看來不是寧詩的描述出錯,而是賀天杭將臨時演員掉包,才會出現此前的鬧劇。

寧詩:【怎麽突然提起臨時演員,小伊你不會真的喜歡那個演員吧?】

喬伊:【沒有。】

寧詩口中的演員她根本沒見過,她喜歡過的,卻是個大騙子。

寧詩:【說起來,小伊你和賀家的大少爺是怎麽回事,怎麽沒提前給我透過口風呀?】

喬伊眼中有幾分酸澀,臨時演員的事情主要是寧詩經手,她不想讓寧詩自責,便只回道:【只是一個誤會,他幫喬家一個小忙。】

寧詩盯著手機界面,不自覺呆楞了很久。她在信息中的語氣活潑,其實已經因為喬伊的事情和家裏吵過好幾架。

家裏人一向偏袒寧楚,她據理力爭,也沒能逼著寧楚道歉。

她揉了揉微紅的眼圈,感覺喬伊的語氣有些不對勁,她本想用賀天杭的事情轉移喬伊的註意力,結果事情比她想象的還要覆雜。

她不敢再提賀天杭,只能絞盡腦汁想一些其他話題。直到喬伊的語氣終於輕松下來,她才安心和好友互道晚安。

另一邊,喬伊關上手機,表情並非手機中表現出的輕松。

此時已至深夜,連月亮都藏進厚厚的雲層。窗外的天空黑沈沈的,並不是往日的深藍色。

她走到窗邊想要拉上窗簾,忽然註意到窗外某個角落,有一點路燈的反光。

程特助那輛小破車還停在路燈下,反光的是汽車的金屬外殼。車內沒有人,下面光線昏暗,也不知車的主人站在哪裏。

她連忙把窗簾拉上,心臟竟又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

她以為這些時間已經足夠她平覆心情,卻僅僅因為一眼,剛剛平靜的水面又一次掀起波瀾。

他還在樓下嗎?

他還在看著她嗎?

她緩緩捂住眼睛,心中只剩下一片空泛泛的茫然。

她想起賀天杭作為臨時演員時的溫柔,又想起兒時被鎖在櫃子裏的恐懼。

風趣浪漫的他,冷漠狠厲的他,記憶中的兩種身影在來回拉鋸。

一端是比小熊玩偶還要柔軟的溫暖,一端是夾雜著些許畏懼和警惕的抵觸。

她腦中一片混亂,不敢再去仔細分辨。

她只是需要冷靜一下,她這樣安慰著自己。

床頭的書頁裏,夾著一片幹枯的小花。喬伊翻開它,用手指輕輕觸碰。

溫暖的記憶順著指尖緩緩流淌過來,難以抗拒的暖進她的心臟。此時她能察覺到,她仍舊眷念記憶中溫暖的那一端。

可惜用荷花花瓣制作的小花太過脆弱,制成幹花後更加易碎。

小花不小心滑落在床頭櫃桌面上,發出輕微的響動。

應聲碎成了兩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