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退 那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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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不知道父親昨晚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她早晨起床下樓,看見父親早已坐在餐桌前,不知坐了多久。

“爸爸。”她走過去, 看見餐桌上擺著一份文件。

這份文件她十分熟悉,它曾經是她十多年的噩夢。

喬明深把文件翻開,上面是他和喬伊的親子鑒定結果。他見喬伊沒有太多激烈的反應, 開口道:“這麽多年,是爸爸對不起你。”

自小她缺少父親的陪伴, 在知道父親帶她去做過親子鑒定後, 她一度以為自己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才會一路戰戰兢兢, 扮演著不會招人討厭的乖孩子。

直到偷偷翻到親子鑒定的那一天, 她才卸下壓在心裏的枷鎖,一向乖巧聽話的習慣卻是改不掉了。

她搖搖頭, 釋然道:“其實我很早之前偷偷翻到了。”

喬明深沒料到女兒早就知道親子鑒定的事情,楞了一楞, 才道:“我很少提到你-媽媽的事情,並不是故意瞞著你, 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開口。”

“當年的事情既然已經傳開了, 你也有知道的權力。”他點上一支煙,卻沒有吸, 只是夾在指尖任其燃燒。

煙霧漸漸彌散開,將他的面容逐漸模糊, 仿佛跟著他的思緒,帶出了當年的回憶。

“當年我們是商業聯姻,沒有感情基礎。結婚之前,我們兩家談好, 等生了孩子之後,如果還沒有培養出感情,就可以和平分開。”

“我和她結婚兩年之後就有了你,你-媽媽生性活潑,喜歡戶外探險,有時候還會去玩極限運動,都是我不了解的領域。她在某次外出旅游的時候,遇到了她喜歡的人。”

他頓了頓,臉上有幾分痛苦:“就是偷拍照片上的那個男人。”

“我當時忙於工作,沒有註意到她的變化。後來某天我談完生意回家,你-媽媽忽然和我提到離婚。我其實不想放手,就以你為借口拒絕,但你-媽媽的態度很堅決,很快和我吵起來。”

“吵到最後,我們雙方都失了分寸,你-媽媽或許是氣急了,撒謊說你不是我的孩子,這才有後來我帶你去做親子鑒定的事情。”

“當晚她負氣離開,之後也沒有搬回來。我們兩家為了保持顏面,撒謊說是和平離婚,後來我拗不過你-媽媽,只能簽下離婚協議書。”

喬明深點了點煙灰,沈默地看著喬伊,像是在等待她的回覆。

喬伊垂下眼簾,輕聲問道:“我幾乎沒有媽媽的記憶,因為她後來從來沒有回來過嗎?”

喬明深點點頭,聲音有些疲憊:“或許是她厭倦了這個地方。在我的記憶裏,她一直像一只自由的鳥,隨時都可能飛去她想去的地方。”

“岳父岳母怕我再去打擾她的生活,不願意告訴我她的去向。再後來,我聽說了她的訃告,說是外出旅游時偶然遇險,因為葬禮在國外辦得匆忙,我甚至沒能參加她的葬禮。”

喬明深回憶這些過去時語氣很平靜,就像在擦拭一塊沾了灰塵的懷表,帶著些許懷念和遺憾,這些終究是過去的記憶,早已被埋葬在時間的長河之中。

他雖然語氣裏帶著對過去的釋然,但他這麽多年沒有再婚,也不願對外提起亡妻,很難說他對那段婚姻報著什麽樣的感情。

喬伊聽完當年的真相,心緒也十分混亂。

她一直渴望見到母親,懂事後終於知曉死亡的含義,才明白她永遠見不到她了。她對母親抱著最美好的幻想,但可惜她在母親的生命中並非是第一位。

她並未因此產生怨恨,只是多了幾分遺憾。

有些美好註定不屬於她,只可惜這份殘缺,在她的人生中過於醒目,又永遠無法彌補。

喬明深見喬伊神色黯然,他咳嗽幾聲,轉而道:“你-媽媽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這些年我和她雖有遺憾,但雙方都沒有做過什麽錯事。我之前催你結婚,並不是逼著你去聯姻。”

“只是喬家這些年發展得順遂,沒有什麽外部壓力,你二叔和其他表親難免會產生一些其他想法。我只有你這一個女兒,我不想你像當年的我一樣。”

“既然你和賀家的小子在一起了,我也就放心了。”

喬明深早年經歷過不少奪權事件,最嚴重的時候差點被趕出家門。也是因為公司裏的雜事太多,才無力分心關註妻子的狀態。等他終於掌控住公司大權,一切都已經晚了。

喬伊也明白,父親一直擔心她以後被二叔等人欺負,才會急病亂投醫似的盯上賀家。二叔一家性格勢利,又一向和他們關系不好,如果等父親從位置上退下來,她卻沒有足夠的背後勢力支撐,很可能會被二叔一家趕出去。

聯姻會為她帶來底氣,有另一半的支持,她以後在公司的地位才會穩固。

但這不代表她應該為此犧牲今後的人生。

她和賀天杭其實並不是男女朋友的關系,她甚至被他騙得團團轉。喬伊剛想要說出真相,卻聽喬明深又道:“我身體不好,不知道還能在公司幹幾年。我知道你想在接手公司之前,先在外面做出一番成績。”

“但我的時間不多,看到你有個歸宿,我才能夠安心。”一支香煙燃到盡頭,散出的青煙也將斷未斷,宛如年邁者臨終前的殘喘。

喬明深將香煙摁滅,不再開口。喬伊想要出口的真相,被父親的這番話阻攔。

她能聽出父親對她的擔憂和期望,也能看到父親耳邊漸白的鬢角。她想起宴會上各路牛鬼蛇神對父親的攻訐,以及他背負的重擔。

如果沈默的謊言能讓父親感到寬慰,那她還是不要開口吧。

餐廳裏難得的祥和,兩人默默吃著早餐,這些年來父女二人少有如此溫馨的共處。

盡管昨天發生了不少事情,今天仍舊需要正常工作。

公司裏的同事都是普通人,沒有接觸豪門八卦的機會,喬伊在公司忙碌一天,反而感覺心情輕松不少。

魏喆凡的工作正緊鑼密鼓地推進,暫時沒有時間接受其他安排,喬伊便開始為其考慮一些較長遠的計劃。

她看中一個綜藝項目,魏喆凡性格活潑,舞臺表現力強,和這個綜藝的風格很合適。不過綜藝的錄制計劃距離現在還有很久,不著急立馬談下來。

等她把雜事都處理完成,已經到了下班時間。

昨晚賀天杭用他的常用賬號向她道歉,她婉拒了對方繼續來接她的提議,那個傻乎乎的小熊頭像,也不再是她的聯系人置頂。

她看著消息提示來自被她稱為“自動回覆機器人”的賬號,也曾有一瞬間,希望出現小紅點的是那只小熊。

她提前約好了家裏的司機,頭一次從公司乘自家的車回家。但當她走進地下停車場,卻看見司機正滿臉通紅的向一個女人道歉。

“我就說是誰家的司機這麽毛手毛腳,把人的車劃了還想逃跑?”寧楚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黑眼圈,臉上還有淡淡的巴掌印。

看得出她已經極力用化妝掩飾,但打人者的力道非常大,一整晚過去,淤青反而有些發紫。

按理說頂著這副尊容,寧楚今天絕對不可能出門,沒想到竟然能在公司見到她。

“小關,發生什麽事了嗎?”喬伊問道。

司機小關是個剛上任不久的年輕人,他苦著臉道:“喬小姐,對不起,我倒車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這位小姐的車。”

寧楚耀武揚威地指了指左側後視鏡,上面有一小道劃痕。

這種刮蹭只是小問題,一般雙方司機私下賠點錢就可以解決。寧楚卻不依不饒,捉著司機小關好一頓羞辱,只想把昨晚到今天的憋屈都借機發洩出來。

昨晚她幾乎一-夜沒睡,站著挨了一晚上罵。若是平時她闖下禍事,無論是爸爸還是二叔都會偏袒她。她自小-嘴甜會討好長輩,和寧詩針鋒相對時總能借著長輩的偏心占據上風。

可是昨天在宴會的事竟意外驚動了賀家,還是那個商界人人敬而遠之的賀天杭,她這麽多年頭一次被二叔扇巴掌,連他爸也沒有站在她這邊。

他們甚至逼迫她頂著這樣一張臉來公司上班,還說如果不好好工作就斷掉她的經濟來源。

她今天在公司聽了一整天的竊竊私語,隨時都有人在背後捂著嘴偷笑。她為人囂張,在公司樹了不少敵,這些人看見她如此狼狽,都抓緊機會落井下石。

“喬伊,你家的司機就這個素質?把人的車撞了,想道兩句歉就解決?”寧楚不依不饒道。

喬伊微微皺眉,寧楚這番作態,明顯是想借題發揮。就算她親自給寧楚道歉,對方也絕不會放過任何惡心她的機會。

“道歉不行,賠錢夠嗎?”賀天杭忽然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扔給寧楚一捆錢,擋在喬伊前方。

寧楚慌亂地接著錢,心中更加憋屈。她的本意根本不是要錢,明明只是想借題發揮,借機讓喬伊難堪,賀天杭竟然突然插了一腳,仿佛她是個碰瓷的乞丐。

“不夠車裏還有。寧小姐如果真的很缺錢,我不介意為你介紹貸款。”賀天杭冷冷道。

寧楚臉色都青了。

賀天杭竟然敢這樣羞辱她!

這一道車漆劃痕最多只要幾百塊就能修理,賀天杭卻扔給她一捆錢,還問她是不是需要貸款。要是被那些討厭她的人聽說了,她能被嘲笑到明年。

她心裏已經開始咒天罵地,表面上卻只能擠出一抹僵硬的笑。臉上的淤青被扯得生疼,讓她僵硬的笑臉變得十分扭曲。

她心知賀天杭不是她能惹的,見勢不妙連忙找機會跑了。

礙事的人被打發掉,賀天杭回頭看向喬伊:“今天怎麽沒等我。”

喬伊楞了楞,她還沒想好該怎麽面對對方的真實身份。

賀天杭察覺到她的遲疑,他揮手讓司機小關先離開,小關看向喬伊一臉為難,也不知道該聽誰的,喬伊只能無奈地點頭。

只剩下他們兩人,賀天杭仍舊看著她,也不說話,也不離開。

喬伊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仿佛她才是那個撒了謊,應該尷尬的人。

“如果沒有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啦。”喬伊不想再頂著賀天杭的視線,遲疑地看向司機那邊。

賀天杭忽然笑了笑,他本以為喬伊察覺到自己被騙後,至少會情緒激動的攻擊他一次,無論是言語攻擊還是肢體攻擊,都是一種宣洩憤怒的形式。

沒想到喬伊竟然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會見到他就把自己團成一團。

“我先走啦?”喬伊又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老板是不是忘了,合約是雙向的,不可以單方面解約?”賀天杭道。

喬伊聽到“老板”這兩個字就來氣,她才不要像之前那樣繼續被騙,所以她頭一次不顧禮貌,轉頭就想逃走。

賀天杭比她高很多,都不用動腳,一伸手就能將她攔住。

他在她耳邊道:“現在不只是一份合約,喬家和賀家相當於結盟了。”

喬伊渾身一僵,掙紮的動作慢慢停下。她眼中閃過幾分失望,道:“你也要像賀寅一樣威脅我嗎?”

她本就是因為賀寅的威脅,才會不得已去找一個臨時男友。誰曾想,這一步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窟。

“不是威脅。”賀天杭繞到她正面,低頭直視她的雙眼,他沈聲道,“是請求。”

喬伊忘記了逃跑,頓在原地,沒明白賀天杭這是什麽意思。

賀天杭解釋道:“我剛剛回國,還沒有徹底融入公司。賀氏和喬家的合資項目是一個機會,我們繼續履行合約,就當是在幫我。”

喬伊立刻就明白了,賀天杭是想穩固自己在賀氏集團的地位。

聽到這樣的解釋,她竟然反而有些安心。先前的糾結和抗拒被她逐漸放下,因為他有明確的目的,總好過毫無緣由的惡意捉弄。

如果拋開感情用事,和賀天杭扮演情侶,幾乎是他送給喬家的一份大禮。因為他有太多的選擇,沒必要偏偏和喬家合作。

她已經能夠冷靜下來看待這段關系,也清楚自己肩上的責任。如果將小熊先生永遠埋在心底最深處,她其實可以和他和平相處。

以商務合作者的身份。

她沒有思考太久,緩緩放松渾身的警惕,松口道:“好吧……那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喬伊這麽快就能給出答覆,確實出乎賀天杭的意料。他直覺這有些不對勁,但事態仍舊他的掌控之中。

他松開手,打開自己的車門,仍舊是那輛奔馳道具車。

喬伊回頭看向自家那輛車,糾結幾秒,妥協地上了賀天杭的車。

賀天杭卻沒有立刻去駕駛座,反而先走到司機小關那邊,敲了敲車窗,道:“今天放假,以後你也不用來了。”

司機小關掛念著劃車的事情,以為自己因此被解雇,嚇得臉色發白。

又聽賀天杭道:“你去接送喬先生,喬小姐有新司機。”

原來只是換班,司機小關這才放下心來,安心開車去喬明深的公司。

賀天杭回到駕駛座,喬伊疑惑地看向他。

賀天杭猜到她想問什麽,一本正經道:“職場排擠。”

“什麽排擠?”喬伊沒跟上他的思路。

“老板只有一位,當然要把他擠走,多爭取一點表現時間。”賀天杭說得煞有其事,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職場鬥爭。

喬伊連忙扭頭看向窗外,險險把嘴角向上的弧度壓下。

他怎麽這麽不正經!

明明剛才還在談正事,怎麽又開始逗她了……

喬伊看著窗外,沒有註意賀天杭這邊的動靜。

賀天杭啟動了發動機,嘴上繼續說著輕松的玩笑話,眼中卻一片幽深。

董事會的人早在他回國前,就被他徹底收拾,他有他的方式來獲取公司掌控權。

他從來不喜歡用迂回的方式和那些老家夥打交道,也更不可能讓他喜歡的人,承受來自那些老頭子的壓力。

賀天杭看著喬伊的側影,微瞇雙眼。

這是他的“退”,他頭一次嘗試的進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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