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楞了楞, 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更疑惑臨時男友為什麽會突然發給她這樣的信息。

只是突然看到小熊頭像上出現信息提示，讓她沈悶的心情松快幾分。

但她沒有時間思考, 註意力立馬被迫回到現實。喬明翰的妻子正厲聲罵道：“你-媽有沒有做什麽好事，你又看不見，你憑什麽作保證？”

“就是, 你難道在你-媽肚子裏聽見的？”有人躲在後面惡意滿滿道。

“請您說話放尊重一點。”喬伊皺眉道。

“我只尊重喬家的人，你要是不能拿出證據, 那就閉嘴。”喬明翰冷笑道。

“我不姓喬, 也不是喬家人。”忽然有一人的聲音插-入他們對話, 宛如一柄尖刀, 將喬家親戚的圍攻圈切碎, 那人冷聲道，“看來賀氏, 在你眼裏也不算什麽東西。”

聽到有人提到賀氏，所有人的視線都轉移過來, 循著那人冷厲的聲音，看向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喬伊也擡頭看過去, 發現說話那人竟然是她的臨時男友！

她想去他身邊, 腳下向前半步，卻突然頓住了。因為她察覺, 此時的他，和平時好像不太一樣。

賀天杭穿著談判時的黑色正裝, 相比宴會其他人的著裝稍顯嚴肅，更加凸顯他所帶來的壓迫感。

他身後跟著一隊身高體壯的墨鏡男，一左一右分為兩列，目不斜視站在他身後。

而他本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看向喬明翰的眼神更是嚴肅冷峻，這架勢不像是來參加宴會，反而更像是來砸場子。

寧詩的父親原本聽說賀天杭有正事要忙，原本沒期望對方會來參加這個小宴會，沒想到對方不但來了，還殺氣騰騰的來者不善。

寧詩的父親作為主辦方，連忙迎上去：“賀總不是說有公事要忙嗎，怎麽有空賞臉過來，要是我們這邊準備不周，還請多多包涵。”

他作為長輩，卻賠著笑臉，在場者卻無人對此感到奇怪。

賀氏在臨城一家獨大，在場的人哪個不靠與賀家合作做生意，賀天杭身為賀家下一任掌權者，是全場的關註對象。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賀氏接下來可能的行動。

賀天杭連商業微笑都懶得偽裝，只冷冷道：“是挺不周，一個小輩的手腳都管不住。”

寧家這邊聞言，冷汗都下來了。寧父瞪了躲在一旁的寧楚一眼，眼中盡是怒意。

賀天杭看向聚攏的喬家人，視線精準找到被團團圍在中間的喬伊。他看清喬伊略蒼白的臉色，眼中陰雲密布：“我來接我的女朋友，寧先生不介意我帶她提前退場吧？”

“不介意，不介意，今天是我招待不周，過幾天一定登門致歉。”寧父連忙道。

相比於寧詩父親的滿頭壓力，在場其他人無不陷入一片震驚之中，喬伊的腦中更是混亂無比。

寧詩父親的每一句話她聽得清清楚楚，這代表著即使再難以置信，她也必須要接受，她的臨時男友竟然是傳聞中的賀家下任掌權人，賀天杭！

他不是寧詩從片場找的臨時演員嗎，為什麽會突然變成賀家人？難道他從一開始就在騙她？

可是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難道又像兒時賀寅對她的惡作劇一樣，只是為了好玩嗎？

賀天杭的出現幫她逃離了輿論中心，但在這種情況下，她心裏卻像堵著一塊石頭。

先前向喬伊搭訕過的幾人不由慶幸，還好賀天杭來得晚，否則要是對方知道女朋友被這麽多人搭訕，他們恐怕都得倒黴。

剩下的人則是震驚於賀天杭和喬伊之前的關系。

賀天杭這些年在上流圈層風評極佳，既年少有為，又從未傳出緋聞，各路家族都盯著他想要建立聯姻關系。賀寅雖也是個與賀家建立關系的選擇，但比起全面碾壓他的賀天杭，賀寅這個普通二代就顯得十分雞肋。

沒想到賀天杭這才剛從國外回來，竟然就有女朋友了，此前連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

不少人開始擔心，自己剛才有沒有落井下石，或者說過喬伊的壞話。一時間，震驚與後悔的情緒在會場快速蔓延。

賀天杭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目光，他走到喬伊身邊，擋在前面的人不自覺向兩側避讓，為他讓出一條暢通無阻的路。

他輕輕攬住喬伊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安撫道：“別怕。”

喬伊微微低著頭，沒有抗拒賀天杭的動作，卻也沒有露出輕松下來的表情。

她知道現在必須配合賀天杭的行動，只能將心中的疑問通通壓下去。

賀天杭擡頭揚聲道：“在場的諸位都是聰明人，該相信什麽樣的信息，應該會有自己的判斷。”

“喬伊是我的女朋友，接下來我不希望以任何形式，看到任何一點我不喜歡看到的東西。如果諸位尊重賀氏，賀氏也會給予對等的尊重。”

如果敢不尊重，在臨城和賀家作對，下場可想而知。

不管在場的“聰明人”心裏相不相信這些緋聞，至少他們接下來不敢對這個八卦提及半分。

只要他們還想在臨城做生意，還想和賀氏集團有任何合作，就不敢做任何“不尊重”賀氏的事情。就算是賀氏的競爭對手，也不願意在這種事情上與對方鬧得不愉快。

至於什麽是尊重，什麽是不尊重，全憑賀天杭一人的心情而定。

賀天杭和賀寅不同，如果此時站出來的是賀寅，賓客們最多當他沖冠一怒，對他說的話一笑了之。但說出這些話的，是在賀家掌控實權的賀天杭，沒人敢不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不遠處賀寅看向萬眾矚目的大哥，神色十分覆雜。但他剛才沒有上前一步，現在也失去了站出去的資格。

“喬家的長輩還有什麽問題嗎？”賀天杭特意看向喬明翰。

喬明翰突然被點名，近距離直面賀天杭帶來的壓迫感，一時後悔不已。他的妻子悄悄擰了他一下，躲到他身後，不敢擡頭看賀天杭的臉。

“沒有，都是誤會……”喬明翰訕訕道。

拿喬伊的身世做文章，本來只是他試圖奪權的一個幌子。不管喬伊是不是喬明深的親生女兒，喬明深在董事會的威信都會受到破壞。

他本以為他已經對喬明深造成重創，誰能想到賀家的大少爺竟然會站出來，公然聲稱他是喬伊的男朋友。

這下沒人會在意喬伊的身份如何，有未來的賀太太的名頭，代表著賀家對喬家拋出的橄欖枝，連帶著喬明深的地位也會更加穩固。

一場奪權危機就這麽輕描淡寫的，被賀天杭化解。

這場宴會最終只能提前結束，有賀天杭封口在前，其他賓客離場的速度一個比一個快。

喬伊被暈乎乎地帶到停車場，直到坐到後車座上，才終於理清剛才發生了什麽。

她感動於有人在危難時刻伸手為她解圍，但更加震驚於賀天杭對她的欺騙。

她匆忙間尋找的臨時演員，竟然是臨城賀家的下一任掌權人。這不可能是巧合，那對方為什麽會陪她玩這一場扮演游戲？

她努力幾次，才能暫時壓下覆雜的心情，用盡量平穩地聲音開口說話：“請放我下去吧。”

賀天杭原本在和合作公司談判，程鶴洋上次沒敢打斷他開會，得了教訓，這次第一時間就闖進會議室，告知他寧家聚會突發的鬧劇。

他來得匆忙，連司機都沒有帶，甚至開的是程鶴洋的車。這小破車比他之前的奔馳道具車還要便宜，和他剛才在會場造成的影響十分不搭調。

他坐在駕駛座，沒有打開車鎖，沈聲道：“抱歉。”

喬伊低下頭，心中仿佛有螞蟻在啃食。

她能在人群的議論紛紛和惡意汙蔑下，偽裝出大方與從容，能在狼豺虎豹的親戚質疑下，保持鎮定和冷靜，卻無法面對賀天杭的道歉，勾起半分勉強的微笑。

“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嗎。”她極力維持平靜，尾音的顫抖卻將她的心境出賣無疑。

“我本想早一點告訴你。”賀天杭道。

喬伊微微垂下眼簾，賀天杭這句話，算是坐實了他對她的欺騙。

這些年，奶奶騙她媽媽會回來，爺爺騙她會幫她把-玩具討回來，爸爸騙她下次會為她慶祝生日，她早已經受過無數謊言，無論是誰欺騙她，她都能冷靜下來並嘗試接受。

可為什麽說謊的偏偏是他？

她想起兩人在咖啡廳的相遇，他拉著她在大街上逃跑，那一刻她像飛出籠子的小鳥。

她想起那場陣雨中，他外套上所帶的餘溫，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為她戴上一朵小花，送給她全部的幸運……

這些溫暖的記憶，現在都被蒙上了灰塵。

她從小對賀家帶著幾分抵觸和恐懼。

她記憶中第一份生日禮物，是被賀寅搶走的。她也記得，那個總在別人讚揚中出現的“賀天杭哥哥”，當時站在賀寅那邊。

賀寅曾經為了惡作劇，把她鎖在櫃子裏，幾乎一整晚都沒人發現她，讓她至今不敢一個人待在黑暗封閉的環境裏。她記得，那天賀天杭也在場。

賀寅作為賀家的小少爺，從未向她道歉，而父親也顧及賀家的顏面，只讓她學會諒解。

那兩次堪稱陰影的經歷，讓她對賀寅，乃至賀家一直都十分抵觸。

至於賀天杭，她對他的記憶幾乎都是模糊而負面的。

——冷漠的，高高在上的，疑似童年陰影同謀的陌生人。

那麽這一次，是否又是賀寅和賀天杭的合謀？他們看著她像傻子一樣，被他們肆意捉弄。

“為什麽要這樣做？”喬伊聲音低低的，仿佛這樣就能掩藏心中湧動的苦澀。

車廂裏陷入她最害怕的沈寂。

賀天杭沈默半晌，解釋道：“伊伊，除了我的身份，我從來沒有騙過你。我說過的話，全部都是真的。”

她也想要相信，可童年的負面回憶不住地湧出來，讓她不敢再交付自己的信任。

除了冷淡，優秀，高不可攀，她記得童年的賀天杭還有一個特點。

他幾乎從不說謊，卻能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

無論是和他同齡的小孩子，還是負責管教他們的大人，都會在他的引導之下，做出他想要的行為。

他喜歡站在能俯瞰全場的地方，觀察那些被他引導的人。還喜歡在所有人都不曾察覺的情況下，控制事態的發展。

他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成熟，還有淩駕於成年人的智慧。他的外在卓絕又完美，他的內心卻幽深而無人能探知。

她發現了這個秘密，此後只敢悄悄避開。

而到了現在，她已經無法分辨他什麽時候是在撒謊，也無法分辨他什麽時候是在演戲。

她只能確認他從一開始就在欺騙，此後的一切都難以再心無芥蒂的接受。而那些曾經有過的疑惑，此時終於找到了答案。

他的冰箱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因為他根本不在那裏居住。他的公寓沒有人氣，因為那套房子也是用來演戲的道具。他的書房裏沒有表演相關的書籍，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什麽臨時演員。

為她帶來自由與欣喜的小熊先生，逐漸與賀天杭的身影重合，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模樣。

她忽然感覺心裏開了一個缺口，那些紛雜的，憤怒的，失望的情緒，通通順著缺口流逝出去。最終只剩下無力地巨大空虛，和丟失珍貴之物的缺失感。

多年前，她的小熊布偶被賀寅搶走。

現在，她的小熊先生因為賀天杭的謊言消失。

或許這些美好的東西，她從未擁有過，而那些帶著幸福色彩的幻想，只是海邊被拍擊到巖石上的泡沫。

泡沫終究是會消失的。

她深吸一口氣，掩藏起眼中的難過，又重覆了一遍：“請放我下去吧。”

她傾身越過賀天杭，伸手夠到駕駛側車門，按下車門開鎖鍵後，拉開副駕側的車門下車。

這是她頭一次與他肢體如此貼近，兩人的呼吸只差毫厘，而這份轉瞬的親近，卻只是為了逃離與他共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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