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伊關上手機，坐在沙發上，有些茫然地看著空空如也的電視墻。

賀天杭家連電視都沒有，她甚至不能借口看電視，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

之前賀天杭說她可以去書房打發時間，她因為太累，直接去客房休息。現在失眠睡不著，她幹脆打開書房的燈，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賀天杭的書房很大，她甚至懷疑他把次臥改成了書房，把原本的書房改成臥室。

書架上大多是大部頭的工具書，喬伊依次看過這些書名，竟然沒有發現一本和表演相關的書籍。除了一些經典名著，剩下的基本屬於金融經濟領域。

難道這間書房也是賀天杭準備的道具，從在外面開的汽車，到自家居住的房子，都進行了全方位包裝？

她翻開手中那本金融相關的書，立馬又打消了這個猜想。因為這本書裏做了不少筆記，如果這些書都有閱讀過的痕跡，再敬業的演員也無法做到這一步。

她翻動書頁時，一張發黃的紙片從書裏飄出來，落到地上。

喬伊連忙撿起來，發現這其實是一張舊照片。背面寫著年份和地址，正面的畫面則有些出乎意料。

照片上的賀天杭大約只有十多歲，穿著一條滿是泥漿的迷彩褲，上身只有一件被劃破的背心。背心原本大概是白色的，現在被染成泥土的顏色。

十多歲的賀天杭蹲在一條小溪邊，背後是黑壓壓的樹林，他看向鏡頭的眼神十分警惕，在略帶稚嫩的臉上，那雙眼睛甚至透著銳利。

這是去哪裏的深山老林流浪了嗎？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照片？

這張照片古怪又有些好笑，古怪是在照片拍攝的背景和照片主角的狼狽；好笑則是因為少年賀天杭臉上不協調的，故作成熟的表情。

她連忙把照片放回書裏，再把書合上，才止住情不自禁的笑意。

但她很快又從這種情緒中剝離出來，心裏漸漸多了幾分失落。

在跨過那道公寓門之前，她向往著她能接觸到更多的真實，了解到一個面具之下的，更立體的賀天杭，而不再局限於一個表演出來的臨時男友。

她的確看到了更多平日裏看不到的東西。她發現他原來不擅長做飯，喜歡看金融類的書，少年時期還去過奇奇怪怪的深山老林……

但這種進一步的了解，也帶來了更多的陌生。

他的書房裏為什麽沒有任何與表演相關的東西？家裏的冰箱為什麽看起來從未被使用過？

為什麽這個家冷冰冰的，一點也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風趣浪漫？

這些矛盾為她帶來接二連三的疑惑，而這些疑惑，無一不在提醒著她，他倆的距離其實還很遙遠。

次日，寧詩約喬伊出門逛街，賀天杭似乎有事要忙，並未同行。

喬伊抵達約定地點時，寧詩在老遠的地方就開始揮手，臉上寫滿了好心情。

昨晚寧楚去了寧詩家，一般出現這種情況，寧詩第二天的精神都不會太好，今天的寧詩卻如此興奮，喬伊有些奇怪，便問道：“發生什麽好事啦？”

“你怎麽看出來的，這麽明顯嗎？”寧詩笑道，“我家和市政的合同終於談下來啦，所以昨晚大小姐家的人才會來我家。”

她又道：“過幾天還會舉辦一個中標慶祝會，喬伯父也會受到邀請。小伊你肯定會來的吧？”

喬伊想起昨晚和父親的爭吵，勉強笑了笑：“當然。”

“對了，到時候你帶你男朋友來嗎？”寧詩問道。

喬伊思考了一瞬，答道：“應該不會吧。”

“為什麽？”寧詩驚訝道。

“其實除了必要的時候，我最好不要和他一起出現在過多的場合。”喬伊道。

因為他們很快就要分開了。

寧詩很快也想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點頭道：“也對。”

兩人在商場買了一些衣服，準備回程時，在電梯口遇到一個始料未及的人。

賀寅靠在電梯門口，眼中密布紅血絲，頭發亂糟糟的，眼底掛著厚重的黑眼圈，沒有平日的半分張揚模樣。

他所在的方向，飄來濃烈的酒味，整個人看起來也醉醺醺的。

“我還以為你和我大哥在一起。”賀寅對喬伊冷笑道。

賀寅是賀家的小少爺，有一個同父同母的親生兄弟賀申，以及一個二叔所生的堂哥賀天杭。

但被他稱呼為“大哥”的，只有其中一人。

“小伊為什麽要和賀天杭在一起？”寧詩疑惑道。

“看來你和我大哥的關系也不怎麽樣啊，我還以為你們早就如膠似漆。”賀寅的表情有些古怪，帶著一點幸災樂禍和極力隱藏的悲哀。

賀寅一向喜歡用語言挖苦她，喬伊沒有多想，嚴肅道：“我和賀先生只是點頭之交，請你說話註意一點。”

“點頭之交？”賀寅突然誇張地大笑幾聲，快步往喬伊這邊走過來，作勢想要捉她的手，“哈哈哈，原來我大哥也有被人嫌棄的時候。他知道你在背後這樣說他嗎？”

寧詩見勢不對，連忙把他推開：“你在瘋言瘋語地說些什麽？這裏可是公眾場合，你不想登上明天的娛樂版頭條吧？”

賀寅喝多了酒，被寧詩稍微推了一下，竟差點向後栽倒。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保鏢連忙將他扶住，他搖搖晃晃地站穩，把保鏢都打發走，回頭對喬伊道：“你放心。”

“我以後不會再來煩你了，哈哈。”他打了一個酒嗝，大著舌頭道，“以後誰還敢搶你的東西啊，被我大哥吊起來打，哈哈哈……”

賀寅一邊說胡話，一邊東倒西歪。最後被臺階絆了一下，差點一頭撞上玻璃，保鏢連忙趕上來將他架走。

醉漢終於離開，寧詩忽然回頭八卦道：“聽他這話的意思，賀家的大少爺對小伊你有意思啊？”

“只是喝醉了亂說罷了。”喬伊搖搖頭。

她之前在喬父的要求下，加上了賀家大少爺的微信號，兩人僅有過一次禮貌性的聊天，聊天內容堪比網購平臺的客服，對方怎麽可能對她感興趣？

“其實我覺得還挺不錯的？聽說賀家的大少爺人品好，能力強，和賀寅這個二世祖完全不一樣。反正小伊你現在也沒有男朋友，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過了，說不定有機會試試。”寧詩道，“中標慶祝會也會邀請賀家，不如我來穿線搭橋？”

喬伊連忙叫停好友的不靠譜暢想，她想到通訊錄裏的小熊頭像，一點也不想去認識什麽賀家大少爺。

反倒是賀寅剛才的狀態，讓她有些奇怪。

賀寅看起來宿醉未歸，為什麽要特意對她說那樣一番話，又為什麽要提到他的大哥？

自小，賀寅就喜歡捉弄她，欺負她，讓她難堪，讓她傷心。她的第一份生日禮物就是被賀寅搶走的，第一次被老師批評，也是因為賀寅的誣陷。

她還記得那只被她珍視的小熊布偶，剛到賀寅手裏，就失去了一只眼睛。她也記得她在刮著大風的操場罰站時，賀寅帶著他的兄弟們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圍觀……

這次他突然跑過來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大概也是在憋著什麽壞主意。

至於賀寅的大哥，兩人幾乎沒有接觸過。但由於賀寅對她造成的陰影實在太大，她很難對和賀寅一起長大的賀家大少爺產生多麽好的印象。

更何況……

喬伊想到這些年聽說的，關於賀家內鬥的一些傳聞。

賀家第三代全是男性，賀天杭，賀申，賀寅都是臨城赫赫有名的“賀總”。賀天杭作為賀家二子的兒子，卻能越過長子所生的賀申，成為外界心照不宣的下一代掌權人，背後的手段不知道有多狠厲。

這種人比明面上囂張的賀寅，要危險得多。

忽略偶遇賀寅的插曲，喬伊和寧詩的逛街體驗還是很愉快的。兩人分開後，喬伊直接回到賀天杭的公寓，她打算收拾好衣物，和賀天杭告別之後便離開。

她把客房的東西都物歸原位，正打算和賀天杭告別，沒料到對方先一步問道：“明天有安排嗎？”

明天是周末，依舊是休假時間。喬伊條件反射地搖頭。

“聽說新上映的電影不錯，明天一起去看看？”賀天杭拿出手機，上面是訂票界面。

新上映的電影口碑很好，場場爆滿，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搶到最佳觀影位置的。

喬伊把收拾好的包又放回去。

其實今天寧詩問她，要不要帶臨時男友去參加慶祝會，她多麽希望自己能點頭。

但理智讓她忍住了。

現在和他一起在慶祝會出現，不過是履行合約條款。

她想要有一天，能以真實的，不需要紙面約束的關系，向她的朋友介紹他。

而現在，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就讓她暫時沈溺於短暫的虛幻中吧。就算一次也好。

“好呀，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她悄悄將包藏好，假裝從未打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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