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我們雙方，大可以坦白一點。”

“我想我做得很好。”

我擺了擺手：“呃好吧，就那樣。”

凱裏·孔德露出了不屑的神情，我手指間夾著的煙卷在他面前點了點：“既然是尋求合作，那就不要再擺出這麽一副高傲到不把人放在眼裏的樣子。弗朗熱那個傻逼拒絕了我們，不然我也不會退而求其次來找你——當然，我甚至連你們國家的土地都不想再踏入半步——什麽狗屁弗朗熱，老娘根本看不上。”

我的手指戳在他的肩膀，幾乎都呀戳出一個坑。他看上去很懵，大約是見多了陰陽怪氣的家夥，沒見過我這種惡心人惡心得這麽直白的家夥。年輕人還是需要再多見識見識。

罵得爽了，我又重新站正我的姿態。火燒透了半支煙，灰粉從高處落下去，沒多遠就被風吹得偏離航線。

這玩意兒太嗆了，我簡直沒辦法正常呼吸。但是有人告訴過我，人有時候可以肆意放縱自己。好歹不要活得那麽累。我嗆咳了幾聲。

“說歸正傳吧。這項技術我們可以授權給任何人，憑什麽一定是你們孔德家族呢？”

“你並不絕對聽特瑞希·馮的，你們二人之間有隔閡，這是你自己的東西，你一定不會聽他的話，交給阿納托爾·弗朗熱。聯邦的資本你們一定不會去選，否則這些東西你的父親一開始就不會交給你。別的國家……哈，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是你唯一的選擇。”

“很敏銳嘛，觀察得不錯。”我幹巴巴地給他鼓掌，“但有時候，太敏銳會給自己惹禍的。”

他冷眼瞪著我。

“真想把你傲慢沒禮貌的眼珠子挖出來。”

他繼續說：“我們孔德家族雖然現在被他打壓、勢微，但並不是完全爬不起來。一棵巨大的樹，即使是被鋸倒了，它也不一定會死，因為它還有比表面呈現出來的那一部分更加健壯的根系。”

“我很多個耶爾沒見過大樹了。”

“我們孔德家族在世已經流傳了那麽多耶爾，從舊紀年起。難道你覺得弗朗熱那個狗娘養的蠢東西能這麽輕易地改變時局，動搖我們家族的根本嗎？你才是那個目光狹隘的年輕人！”

他氣得胸腔不住起伏。這話可不是我說的啊：“狗娘養的蠢東西……說臟話了哦，孔德勳爵。”

這人沈不住氣，但是他還是有他的能力的，不然也不會頂著風險登上方舟，他需要我們，我們也需要他們，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孔德深呼吸一口氣，咬了咬牙：“你的姐妹，那個小丫頭，當時月金礦大爆炸的時候，我家的私兵在那邊，收留了一批人，其中有你的妹妹。”

夏洛特？

“菲斯卡爾，你認為這會是正確的嗎？”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這取決於她自己的選擇。”菲斯卡爾·貝克說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他知道領袖並不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回答。

“哎，可憐的孩子，我也不願意對她這樣。”特瑞希·馮摩挲著冰涼的扶桿，在不說話的時候，他的鼻腔裏發出輕快的哼曲聲，聽上去並不對他話語裏的“她”感到惋惜，“那是個好孩子，我看著她長大的。”

“但是她卻打算背叛您。”

特瑞希·馮又發出長長的一聲嘆息。

“她的父親，我不知道該說他聽話，還是不聽話。哦，這不愧是父女倆，真是相像呢。”

“是您足夠了解他，才引得他走上如今的道路。”

“他是有才華的人，我沒有看錯他。只是那種叛逆，會毀了他自己的。”馮仍舊哼著愉快的曲調，“還有那個女孩……”

有人敲了敲門，是特瑞希·馮的秘書，她帶著來自桑塔的貴客來與他見面。阿納托爾·弗朗熱給他們傳來了“可以詳談”的消息，於是，相關的具體事宜需要在今日敲定，並且他們要定下一個時間，去桑塔見見他們的最高領導人。

“這件事並不急切，我們首長……”

凱裏·孔德正在侃侃而談，他還不急著讓特瑞希·馮去見阿納托爾·弗朗熱，畢竟是自己所要談的合作，要是讓那蠢貨首長橫插一腳，自己的努力就要拱手讓人了。然而接下來特瑞希·馮的話卻讓他大吃一驚：“前日我已經與貴方首長通過話，弗朗熱首長誠摯邀請我們去桑塔詳談，卻之不恭啊。想必這其中也有閣下的助力，我非常期待之後的商談。”

凱裏·孔德離開議事廳很遠之後才大聲咒罵了出來，但是禮節與教養讓他很難徹底抒發自己的憤怒。阿納托爾·弗朗熱這個小人，是他自己放棄的機會，現在卻要來和他搶！混蛋，這個混蛋！他已經商量好了給方舟多少資源，生產出來的頔，以及後期盈利，究竟要如何分成。無論是與朱迪·伯德，還是與特瑞希·馮，他都已經做到了自己的最好。只要他掌握了頔的生產配方，孔德家的崛起，不愁今天。

阿納托爾·弗朗熱這個貪心的小人！

彼時，桑塔的首長辦公室正在進行一次非同尋常的搬遷。那些癡狂的暴徒對於首長的愛慕已經到了下一個高峰。他們已經不滿足於搶走首長穿過的衣服上的扣子，或者是他曾睡過的床單的一角。有人來刺殺首長極其家人——或者說是，他們想要取走他那顆珍貴的眼珠子，或者是摘下他的一截手指。

行政書議額頭上的汗水更加擦不幹凈了。

“那些瘋狂的人想在公共媒體上看見我是吧？會有這個機會的。”阿納托爾·弗朗熱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而不是一槍爆掉那個屍位素餐的行政書議的頭。他要好好思考這些事，“方舟上會來人，在這之前，我們與他們通話，將這些內容直播出去——啊還有，還有，我會親自去迎接他們，無論這次合作是否成功……我當然不會讓這種事成功！朱迪·伯德，還有凱裏·孔德，我不會讓他們任何一個人嘗到甜頭。”

希伯來·迪布瓦給他倒上一杯熱茶，希望他能冷靜下來。

那些侍從搬走了最後這張桌子，還有配套的椅子，這些東西會被帶去新的辦公室。弗朗熱此刻忽然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樣，站在這裏，有些無所適從。希伯來·迪布瓦為他遞上配槍——那玩意兒並不能真的殺死人，只是權柄的象征。握著這把配槍，他感覺自己有了力量，有了目標。

他也朝著新的辦公室走去。迪布瓦總書緊隨其後。

“首長先生，這些事我們會很快安排下去，最快今日下午可以……”

那場和諧的電話會晤終究還是引起了一些麻煩。在直播結束後，他們的首長大人就需要去下一個工作場所。他總是這樣忙碌得腳不沾地，在這樣國家危機的時刻。他總是很疲憊。

很難喘上一口氣。

“首長大人，之後有一個會議，是關於與方舟接洽的草案——”

話音未落，走廊上的高堅玻璃忽然爆裂開來，碎皮劃傷了在場所有人的皮膚，被隔絕在外的聲音頓時紛湧而來——是有人用武器攻擊了政府大樓，他們攀著鋼索湧入，爭相想要觸摸他們高貴如神明的首長大人的腳和鞋底……

阿納托爾·弗朗熱摸到自己指尖的熱血，他終於在忙碌和壓抑中徹底暴怒了：“是誰！是誰！把這些愚蠢的暴民都給我抓起來！安防呢？你們這群沒用的廢物！”

“保護首長！”皇家衛隊的士兵集結起來，將他擁擠在包圍圈裏。那些冰涼的武器貼著他，他幾乎站裏不穩。那種讓人迷茫無助的漂浮感，終於在此時攀上了頂點，他感到了仿佛沈水了一般的窒息，他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他想起曾經見到的那個女孩，潑辣但是甜美的微笑。

在他還不是什麽狗屁首長的時候。

“急救！”

我聽說了那件事，

弗朗熱，這個見不得人好的混球，

馮看上去倒是很開心，他很樂意搭上連接桑塔的大橋。我拒絕再見到阿納托爾·弗朗熱的影子，能夠妥協跟著凱裏·孔德去桑塔已經是我的極限，我不會去帕爾托之心。

煩死了。

阿芙拉從後面靠近我，我坐在邊緣，兩條腿穿過了護欄的縫隙，她矮身從後面抱住我，親吻我的脖頸。

“你很煩躁，需要為你調整嗎？”

“不用，不用管它。女人嘛，每個月總有覺得崩潰的那麽幾天。”

我幹脆肆無忌憚仰躺在她的大腿上，她“哦”的一聲短促的驚呼，而後摸我的額頭。

“頭發長長了。”

“你總是在關註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你的事並不是沒有意義……很抱歉，在這些事上，我幫不了你。”

我嘆了口氣，我覺得我自己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但是她既然這樣回答了我，說不定她就真的從我的語氣裏聽出了這些郁結與不耐。

我對她感到抱歉。

“但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會站在你的身邊的，作為你的槍。”

“陪我去桑塔吧，我很累。”我忽然說，“那個地方總是讓我感到疲倦。”

阿芙拉仍在撫摸我的額頭，她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一把細窄的剪刀——她幾乎就是個人形武器庫，隨時隨地能從身體裏抽出這些東西來，我覺得她好酷。

她修剪我長出來的碎頭發。她的手輕柔地讓我閉上眼睛，我只聽見細剪刀在我耳邊響起的“哢擦”聲。

哢擦哢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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