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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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拄著拐杖快步離開了那間議事廳。我趕往托馬斯曾經居住的房間,試圖尋找到一些蛛絲馬跡。那裏還沒來得及收拾,處處都留下托馬斯的生活痕跡——但是又什麽都沒有。我不知道是托馬斯沒有留給我,還是說,這僅僅是我會錯意,又或者是有人就這麽精準地清理掉了一切不想被我知道的線索。

這種多種可能性的疑神疑鬼讓我快要崩潰。

突然,我的身後傳來馮的聲音。

“朱迪,你怎麽在這裏?我以為你會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穩住心神,裝作不在意地回頭,走向他,像熟識的老朋友一樣和他勾肩搭背地閑談,仿佛哈市我們少年時代關系輕松美好的模樣:“老波比,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上去很慈祥?”

他說時間是會改變一個人的,他也該做出一副這個年紀該有的做派來。

聽上去仿佛很有道理。

那麽,如果真的只是我的理解出現偏差,想得明白點,托馬斯並未覺得他要做什麽,一切就按照計劃進行——雙方合作,振興白鷹教派,並聯手推翻由迪倫·威廉姆斯主導的倫帝雅公司,切斷其對於聯邦整個經濟、技術體的壟斷,平息與桑塔之間的戰爭,從而恢覆和平。

——這是既定的路徑與結局。

那我們在這場沙盤游戲中,再加入一個叛徒的元素。

一個打算背叛自己的人民、背叛自己的信仰的、自私自利的家夥——拜托,這是我唯一能夠想出來的動機,雖然很俗套,但是在諸多不可能裏找到最有可能的那個,那就是對的。

一個妄想成為下一個迪倫·威廉姆斯,利用群眾信仰,爬到金字塔頂端的,自私的瘋子。

特瑞希· 馮。

那麽,這個劇情會變成什麽樣呢?

“托馬斯臨行前和你說了什麽?”

我們站在寬大的甲板上,但我並不感覺這是一個甲板。這幾乎是一座漂浮移動的島嶼,它太大了,根據羅傑的介紹和規劃,只要我們有足夠的資源和建造力,這座方舟浮島還能無限地大下去。這個比我記憶中要優雅得多的老頭,用發帶將他長長了的淺金色頭發攏在腦後,其餘發絲任由海風吹拂。

像一個高深莫測的詩人。

我將自己的重心換了一邊,這樣有助於我保持平衡:“並沒有,我和他的關系……”怎麽說呢,變得陌生了。

“他給你植入了初代?”他忽然問起這個敏感問題,而後表示他沒有別的意思,“我是說,你應該看見了那些被他抹去的記憶了。”

“是的,在接觸過程中。”我感嘆,“那可真是糟糕的回憶。”

馮點了點頭:“其實這麽多年,我離開C區,在Z區只是為了保護你們。當年托馬斯在得到威廉姆斯的賞識之後就徹底瘋了,我沒有辦法勸說他……好吧,都是我的錯,把他介紹給那個眼睛裏只有錢的混蛋,他倆真是太般配了。”

這些舊事我都從傑森那裏聽說過。馮看上去只是想和我敘舊,但我沒有擅做回應,只是觀察他的表現。

“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馮倚靠在欄桿上,我看見他從懷裏掏出一支雪茄,並想遞給我一支,“哦對了,你抽不了這些東西,她還在盯著你呢。”他叼進自己嘴裏,而後點火引燃。我回頭看見阿芙拉在暗處沖我執意——明明是在跟著我,卻裝作好像只是碰巧路過一樣,我不免一聲嗤笑。

“那個孩子,她大概已經不記得我了。”

我沒有戳穿這個事實,阿芙拉記得你,還知道你的野心。

如今我已經沒有探究阿芙拉本名到底是什麽的欲望了。正如她所說,她只會認同這個名字,也只會認同唯一的主人的命令。因為她愛我。

馮嘆了口氣:“是我害了她,我當時沒有想到托馬斯的自體實驗竟然成功了。”

“就算不是她,也還有別人,這是托馬斯的錯,不是你們任何一個人的。”我知道他又要聊到初代,“他只要有能力和野心,就會去做這樣的事。你是他的摯友,你會比我更了解他。”

“對沒錯,”馮吐出那些煙霧,我想起了莉迪雅:“但好在他現在改邪歸正了,這些舊事,不提也罷。”

接著,我們又談起剛才會議上的內容。我其實了解的不多,這段時間我一直躺在病床裏,或者把時間都花在覆健上。阿芙拉對於我的存活表示了驚嘆,她一次又一次地需要確認我的健康——她簡直粘人得過分。

按照目前的局勢來說,我們的情況並不樂觀。我們目前的資源並不足以支撐方舟這樣體量的龐然大物,我們很快就會因為物資衰竭而自生自滅。想要與其他國家互通貿易是相當困難的,首先,我們目前拿不出對別人來說有利的東西,比如說像月金礦脈那樣的。

“我們唯一能夠試圖尋求的幫助就只有托馬斯,但是你知道,他在聯邦內部的權威,並沒有像現在流言、營銷裏說得那麽高大,畢竟他的敵人是迪倫·威廉姆斯。”馮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語言,我一聽就知道是出自瑞貝卡之口,想起這些故人,我難免會覺得悲傷,“‘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畢竟是倫帝雅公司。托馬斯也不過是剛能趁著威廉姆斯短暫的衰敗來登上一級,他們的覆蘇是遲早的事,托馬斯甚至自身都難保。”

“那現在怎麽辦。”

“我們試試從桑塔下手。”

方舟這段時間都在沿著褚瑞大陸周邊漂行,以便隨時停靠進行物資補充——雖然我們目前孤立無援。

在Z區的時候,老波比的稱號在簡化之前,是有個前綴頭銜的。

“Crazy Bobby”,瘋狂的老波比。

他還真敢想。

“嘿,你們這些小鬼頭,在Z區時不是經常在做這樣的事嘛!怎麽,現在慫了?”

我沈默不語。

議事廳那幫人裏,有些家夥還是很清醒的,對,沒必要。我現在已經不再指望打倒什麽萬惡資本家了,活得好與壞似乎也沒那麽重要——反正我們這些卑賤的人,都會那麽毫無意義地死去。

至於桑塔,我唯一的情感聯系已經斷開,再沒有什麽和他們交惡或者交好的必要。我感到非常後悔,沒有在一開始表達出我對孩子們的關愛。

我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

這場對話進行不下去了,馮有他自己的想法,而我卻不太在意。無論他到底想怎樣利用我,那都與我無關。我拄著拐杖離開,那些不太靈活的機械配件在我的關節裏發出沈悶的響聲——也許只是我的幻覺,可是這已經快要把我折磨瘋了。馮叫住我,我感到投映在我後腦勺上的視線變得冰冷:“朱迪,我們需要你,你要配合我們。”

“再說吧。”我打算敷衍他,他卻不依不饒:“不,你一定要來,你是我最關照的孩子……我知道你累了,但是只差最後一步,最後一步,我們的夢想就達成了,還能拯救全世界的人類,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美妙、很驕傲的事嗎?你阻止了倫帝雅公司的暴政,阻止了他們對普通人類的蔑視,你會成為全人類的英雄!”

我轉身,加快步伐沖到他的面前,在往常很平凡的事,此刻竟變得困難,那種委屈激化了我的憤怒:“你了解托馬斯但是你不了解我,沒有誰了解我。你從來都不知道,我這個人自私得要命,我只想要自己舒服!但是你,你更加自私,什麽眾人的仰望,什麽成為全人類的英雄,那是你自己的夢想。”我伸出手指一次次戳他胸前的白鷹勳章,“這破玩意兒綁架了你,你最好不再需要它。”

——我一把扯下屬於他祖先的白鷹勳章,伸手拋進了茫茫浪花裏。

“朱迪,你對馮先生做得太過了,我看他很傷心。”

我不斷用那雙不太便利的手,去擦幹凈臉上不知為何在瘋狂溢出的眼淚。阿芙拉為我送來紙巾,我一把將她的手掀開,拒絕接受她的任何善待。

旁邊的桌子上有一把手槍,我沒有去思考它為什麽會在這裏,直接抓起來對準了我的頭頂。阿芙拉看上去十分焦急地抓著我的手,阻止我扣動扳機:“朱迪,放下、放下它。這殺不死你,它是假的。朱迪,你不要這樣。”

錯誤的程序所呈現的圖像在我面前閃了閃,果然,那確實是虛假的,是我壞掉了,在不該看見的時候,看見了那些東西。阿芙拉安撫著我:“朱迪,聽話,你不需要那些藥物,我會修好你……”

我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我只是想死而已。”

“朱迪,你死了,那些人也不會活過來的,該發生的事也總會發生。”

“拜托,我也不是什麽能夠改變世界的重要人物。”我摟著阿芙拉的脖頸,她輕輕拍著我的背和腰:“你是,你非常重要,對我來說。”

我好愛她,但是我對不起她。

過了很久,那種難聽的嘶吼與痛苦才停止下來。她給我打了鎮靜藥物,然後打開了我的後腦勺——現在不會血腥了,跟阿芙拉一樣,那裏面是我的總控制中心。維修什麽的,打開它簡直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我還是感覺到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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