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也不會對於此刻這樣的我說出“美麗”這樣的形容詞。

我無法對他做出任何的表情，但是也回給他一句“好久不見”。

“我沒有相信錯人，把白鷹幣交給你，確實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你讓大家過得很好。”

我說“謝謝誇獎”。

我想起那些蹣跚的崛起和一夜之間的覆滅，我想起那些死在我眼前的人。這句“很好”，仿佛是對我的諷刺。

“你辛苦了。”他伸手撫摸我的頭頂，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我只能看見他胸前瑩亮的徽章，“多休息休息吧。白鷹人民還需要你。”

“你會做得更好，”我說，“你知道他們有多少期盼你的歸來，傑森也是，我和他一直把那個位置留給你。”

“傑森……哦，傑森。”他露出了失落的神情，“聽說他做得很好。”

雖然我和那老家夥是競爭對手，但更多的時候，也算得上是朋友——更何況他已經死了，我對於逝者還是會有相當的尊重：“是的，他做得很好。很多時候我需要他的決斷——”

“我的孩子，你自己也可以。不要說這些喪氣話，他的死並不是你的錯。”

他和以前的說話方式不一樣了。我盯著他，老波比是最不會對我們講那些大道理的人。我正在努力讓自己的記憶和意識割裂開來——他和老波比並不算是同一個人了，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察覺到了我的目光，特瑞希·馮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是不是變了很多？哦，我也感覺到了，在那種地方待著，人會不知不覺變得不像自己……我已經很努力了，幸好還有你的父親在。”

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作出什麽反應，只是“嗯”了一聲。

“哦對了，對了，說起在聯邦的那些日子，雖然無趣，但我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你的兄弟姐妹們還好嗎？哦呵呵，當年那場審判，還有越獄，可是轟動全國呢！我只知道比爾，那小子，現在可出息了，他可是聯邦的大紅人！那些A區的富豪們，拼了命地往他身上砸錢！他代表你父親和威廉姆斯那個偽君子鬧翻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可以出現在這裏？”

“我聽說了，托馬斯大概以他為傲吧。”

“別這麽說，孩子，”他寬慰我，“你做得也很好。”

別說了。

“我年紀大了，只有一個簡簡單單的願望。在完成願望之後，這些事，都會需要你們來延續。你會做得比你想象中要好的。”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這讓我的心情變得相當覆雜。我變得沒有底氣起來，無論是繼續面對安格——現在回到了白鷹教派——的民眾，還是與特瑞希·馮的鬥爭。

還不如死了來個一了百了。

註射液再次被灌進我的身體，這讓我的情緒好受了許多。馮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休息吧孩子，你看上去很疲憊，我會經常來看望你的。”他離開了。

或許是他的話有詛咒——人在絕望的時候大概真的會開始相信那些怪力亂神的事。我的身體逐漸開始好轉，最初時與初代的排異反應正在漸漸放緩。莉迪雅她們的研究方向與托馬斯是完全相反的，他做出將初代移植到我身上的決定，也只是無奈之下的選擇，但意想不到的是，初代本身竟有驚人的適應性，它自動修補了我身體裏的程序錯誤，讓我衰竭的機能重新煥發生機——就連托馬斯本人也對此震驚不已。

初代是他在自體實驗時產生的副產品，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是並沒有更加深層地去問過這個問題的答案。

機械與程序的自我學習能力極強，在機體的適應之後，我身體的恢覆不用再依靠那些醫療器械，也能夠一天天變得好轉起來。阿芙拉為我制定了康覆訓練的計劃，她看出我的懈怠，但並不準我就這樣洩氣。

“朱迪，你需要好起來。”

“你們不準我死，至少要準我當一個閑人……閑下來的機器人。”我說。她操控我的床，那使我可以在固定的情況下，盡可能地進行運動，之後慢慢的，我會脫離這張床的幫助，慢慢靠著自己站起來。

我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好吧，我似乎沒有享受清閑生活的自由。我需要為自己做的所有錯事付出代價。

好吧，康覆也是一種懲罰。

阿芙拉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們的小木屋。我們在中心領地的家，被阿芙拉裝潢得與那個AR世界裏的家幾乎一模一樣，我當然記得。她大概又要用到那個訓練場，我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那個程序了，反倒是阿芙拉總在經營著那裏面的一切，讓它們看上去更貼近真實，更豐富和美麗。

她比我要有生活氣息得多。

也更像一個真正的人類。

身體機能的恢覆，不代表我能夠控制我的身體，新的神經系統我還沒辦法完全適應——這讓我看上去很滑稽。下達握拳的指令，卻變成了手指自己差點打結；我嘗試邁步行走，然而根本無法讓自己的腿動起來。

“Jesus…這太瘋狂了。”我無語至極，我希望阿芙拉將這些愚蠢的錄像都從她的《朱迪康覆訓練記錄》裏通通刪去——不，這記錄到底是有什麽意義！

她總算宣布今日的訓練可以結束了。她撫摸過我金屬的脊骨：“相信我，你會好起來的。”

“你放過我吧，我甚至只是個什麽利用價值都沒有的可憐人。”我哀求，外露的金屬脊骨在她的撫摸之下活躍地跳動著外關節——這些蠢東西倒是很興奮。

阿芙拉為我披上外衣：“不，朱迪，你需要知道自己的價值。”

“什麽價值？”

她把手指豎在唇邊。

如果我的價值只是被人利用的話，我大概不想需要這樣沒有意義的東西。托馬斯在七個自然日之後離開，那時的我已經可以滿足生活所需的一切基本行動，我漸漸適應了這些義體。但智械人的生活還是讓我感到緊張，尤其是他即將離開。

我向托馬斯詢問了一切關於機械義體的保養與維修問題，他讓我不要過於對此敏感，阿芙拉會為我顧好每一個細節。我又問他：“如果初代壞了，那要怎麽辦？那可不是普通的核心，可沒有第二個初代核心可供我更換。”

他的神情意味深長：“你不會讓它壞掉的，對嗎？”

“這東西到底是怎麽來的？”看來我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的好奇。

托馬斯沈默半晌：“那是一艘忒休斯之船。”

他乘坐懸浮粒子艇離開這裏。我目送他的遠行——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巨大船體的全貌。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安格還有這種東西，竟能夠容納數萬人的生活與航行。這東西還在變得更加巨大，我拄著手杖，盡全力擡頭眺望。

“朱迪，這是你的船。”阿芙拉走近我，“你還記得嗎，你的一個願望。”

我記得，我想在有人接管這個鬼國家後，就乘著大船離開，在海上漂一輩子，漂到死。

“方舟計劃，是很多年前羅傑先生他們搞出來的東西。”阿芙拉為我戴上了墨鏡，我還不太能夠適應我的新眼睛，太過強烈的光線會讓我非常不適，“夕霞港有很多好用的船，它們被重新修繕、構件，最後變成了這樣。”

一件美妙的巨作。我心想。

忒休斯之船，托馬斯不久前對我說的話，我還記憶清晰。這是一個哲學悖論：一搜船，在經過不斷的維修、更換部件後，終於有一天，那艘船上所有的東西都不在是當初的那個，這是否還是當初的那艘船呢？如果是，那把被更換下來的零件重新組裝成一艘船之後，到底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休斯之船？

我不明白托馬斯說“初代”是忒休斯之船是什麽意思。又或者只是一個無聊的巧合。船，方舟。我好像活在一個編好劇情的故事裏，前後的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都有關聯。我變得疑神疑鬼，在海上漂著也不能夠讓我冷靜下來。

“我們需要物資。方舟上的物資，在保障最低需求的情況下，只能滿足五個自然月……”

“我們現在只能從其他貿易友好國家想辦法換取資源……”

“話說，我們真的還有必要去攻打聯邦？不管他們再如何內亂，也不足以讓我們橫插一腳吧……”

我並認不清這裏坐著的所有人，但特瑞希·馮需要我的參與——他還沒有那麽快要將我架空，至少還打算再給我一些面子。

又或者是擔心這裏面會有對他並不那麽忠心的家夥——大概在他眼裏，就全部歸化為“伯德派”。這種擔心同樣也沒有太多必要，我已然沒有太多的精力和想法去做什麽大動作了。

在白鷹教派又回到特瑞希·馮的手上之後，他們的目標也隨之改變，從生存到推翻資本主義的暴政。我未免會覺得這實在是天方夜譚，過高地估計自己的實力，只會一腳絆死自己。

我其實不太信任馮的能力，白鷹在精神領袖的回歸之下，很快變得偏執，他們信仰特瑞希·馮如同瘋狂的信教徒。托馬斯還認為他是可信的，說會在他們能夠負擔的情況下對我們進行支援，我卻覺得未必需要如此。

不，感覺還是有很多被我忽視的。既然我是生活在一個編造好的故事裏，那每一件事都必然不會如表面上看起來這麽簡單。那些話，那些事……

“朱迪！”有人喚醒了我，“我的孩子，你要是感到不舒服的話，可以回去休息……哦，說真的，我也覺得累了。在那種環境下生活那麽多年，誰都會——你可以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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