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的民眾們看著那張久違的面孔，一時間失聲。在餐廳、在宿舍、在拳擊場、在實驗室……他們不約而同地噤聲，用這樣的姿態，來表達自己最純粹的敬意。

那個人的面容早已離他們的記憶相去甚遠，許多人在他離開去往Z區後便再也沒見過他，但是那種心情是無法被磨滅的。那並不會因為時間而消逝。

人們讓他們的孩子仰望：“看，那是我們的英雄。”

他胸前的白鷹勳章閃亮，他撫摸，而後對著鏡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像自己的祖先一樣去做一名戰士，他選擇了做一個救世主，他在時代變化的洪流之中拯救那些被拋棄的人。當科技日新月異不斷發展，人與人之間、人與其他物種之間的差距就會不斷增大。進步、淘汰，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於是就有了白鷹教派，他們不信仰宗教或者是某個定義——又可以說是他們相信任何的東西，他們信仰自由，信仰更加美好的社會。他們並非墨守成規不願進步與改變，只是對於這個時代的失望。

“我們需要社會的進步，但進步應該是公平、公正的。權利、金錢，不應該掌握在少數自私自利者的手中，其他人會變成螻蟻、蠕蟲！我們應該飛出這裏，提升力量，用公正的心，去建立更加進步的新社會……”

我感覺我們在船上。

一艘很大的船。

我在病痛折磨的時候就會強制性讓自己陷入沈睡，這樣舒服多了，因而我這種感覺非常清晰。但如此幾次後，我也才發現自己究竟是怎樣熱衷於逃避的自私自利恐怖分子。這讓我的心態變得更加糟糕。阿芙拉說檢測到了我的自毀傾向，我卻問她，要如何進行改造，才能變成機器人那樣，沒有情緒。

阿芙拉調整為我註射的藥物的數值劑量，只是保持標準的微笑，什麽也不說。

我與她之間產生了一層隔閡，說不定是我的大腦萎縮掉了，讓我失去了一部分愛她的體驗。

然而她並不會為此而感到抱怨。所幸，我也不是因為莉迪雅的事而仇恨她，好像什麽都還有救。

但那是藥劑給我的幻覺——要是沒有這些維持情緒的藥物，我說不定已經崩潰了，誰知道呢？已經沒什麽還有救了，我說不定真的毀滅了才好。

那天托馬斯走後，我就徹底什麽都不知道了。莉迪雅和黑蝶——我更更習慣這樣稱呼那個膽大妄為的女孩——說我經過改造之後，會變成和阿芙拉一樣厲害的人型兵器。但是要是她們能活著看見我現在的樣子，說不定就不會那麽狂妄。

我沒有辦法探測到身邊的一切，哪怕只是周圍空氣的含氧量。我視網膜上的信息相當局限，我只能盯著那些變化微弱的無聊數字發呆。

即使我主動提出想要了解外界發生的事，或者是“這個陌生的地方糾結是哪裏”，我得到的回答都會是沈默。托馬斯的那些話讓我感覺是安格被滅國了，這個世界都末日到來了——畢竟舊紀年人類好像很喜歡這樣的末日預言。所有人都對此避而不談，仿佛給我埋下了一個地雷一樣，讓我惴惴不安。

哎，我總是在被隱瞞一切。

阿芙拉在我的命令下，只稍微松了松口。她說：“特瑞希·馮先生，回到白鷹教派了。”

她的用詞是“白鷹教派”，而非“安格”。

這是肯定的，托馬斯來了，為了救我而來，他一定會帶上特瑞希·馮——很久以前我們稱作“老波比”的那位。他是白鷹教派絕對的領袖，一枚來自他的白鷹硬幣，就足夠讓人信服，並且允許我們加入他們的隊伍。一件信物的公信力已經足夠強大有力，更何況他本人。

阿芙拉話語裏的疏離，讓我意識到，有什麽在失去我的控制。

我卻故作輕松地回答她：“安格首領的位置本來就是留給他的，我也從未覬覦過這些無聊的東西，權利啊，金錢啊……哦拜托，我可和那些家夥不一樣。”

這番話並沒有真正安慰到阿芙拉，她正用一副意味不明的表情看著我，仿佛是成熟的年長者在對幼稚孩童的憐憫。我不樂意在阿芙拉的臉上看見這種神情，這讓我有些惱火。我怒斥她讓她離開這裏，她並未走動。疼痛帶來的疲憊讓我的怒氣也匆匆消失了，我喘著粗氣，仿佛能從她澄澈的藍色眼睛裏看見我狼狽不堪的影子。

“我很累。”我說，“你會覺得有疲憊的時候嗎？我是說你作為‘阿芙拉’存在的時候。”

“會的。”她的纖長睫毛投下落寞的光影。而後，她俯下身來，蹲踞在我的床邊，她握著我暴露冰冷骨骼的手，並將額頭貼了上來，“在我做了很多努力卻依舊看見你變得一團糟的時候。”

她像一只大狗一般在我的掌心摩挲她的臉，我好像對“我的”手都失去了控制一樣，非常努力地想要去感受那種觸感，卻怎麽也觸摸不到。我急促的喘息吸引了她的註意，她吻去我面頰的淚水，這樣的親昵好讓我冷靜下來。

“我需要你，我比你想象中需要你的存在。”阿芙拉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朱迪。永遠待在我的身邊，好嗎？”

“OK。”我哽咽著回應她的話，我生怕再多說一些，我會更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阿芙拉的額頭碰了碰我的額頭，她撫摸我因為開顱手術而剃得光滑的腦袋，我想我一定比起以前更加醜陋：“好的，所以接下來，我希望你能聽我的。我不希望你受傷……我們要離開這裏。”

話題又回到了一開始，我更加確信在這間無菌房之外，已經發生了比我想象中更加激烈的沖突——當然是對於我來說。

不久以後，我的視野裏出現了其他人類。

凱爾，仿佛很久沒見，可明明在出發前，我還在參加他和珊迪的婚禮。

“Long time no see.”我向他問候致意。看來，他的婚後生活並不如羅傑所八卦得那樣糟糕，他瞧著容光煥發。

“朱迪，你……看上去變化太大了。”

“是的，我需要這些儀器來維持我的生命。”我說得雲淡風輕。e on, 別再說我了，說說你吧。找我有什麽事兒？”

“我就是來……作為問候一下你。”他明顯不是這個意思，“還有一個你的老朋友，也想見見你。”

若不是前幾個自然日，阿芙拉對我的那些暗示，我此刻大概已經欣然接受了。雖然沒法拒絕，但是我不由得也警惕起來。

凱爾會傷害我嗎？我不確定。

“Who？珊迪？她還好嗎？”

“她很好，我們的孩子馬上要出生了，這段時間她會比較辛苦。不過不用擔心，在這方面她是專業的……”車軲轆一樣說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話之後，他的話頭終於找到了重點，“是馮先生，他想來探望你。我知道你們曾經認識，在聯邦的時候。”

果然。我很好奇，究竟老波比做了什麽，才會讓阿芙拉對此如此警惕。他們明明……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阿芙拉是認識的，正是因為這層關系，托馬斯才能接觸到阿芙拉這麽好的試驗品，也正是因為這層關系，她才會落入這樣的深淵……

阿芙拉在作為人類的時候曾是特瑞希·馮的學生！他逃離聯邦來到安格後與阿芙拉見的並非第一面，我差點要忘了，在我那幼稚遙遠的記憶裏，那個女孩多數時候總是隨著特瑞希·馮的出現而出現的！

她早知道特瑞希·馮有問題！

我的質疑在這番推論後徹底坐實。我原本是信賴老波比的，畢竟在Z區長大的那些歲月裏，是這個有些奇怪的老頭給我們的樂趣與陪伴最多，他幾乎充實了我們兄妹數人的童年。他仿佛什麽都有，無所不能，給我們帶來了無窮無盡的樂趣！

在安格剛成立不久，慢慢清理各地廢墟時，我不光故地重游了自己的家，當然也去了老波比的小屋。在他被抓走後，那個屋子就被掃蕩一空了，所有證明他與舊紀年有染的東西全被聯邦政府收繳，那裏空空蕩蕩，卻裝滿了我們的回憶。

他……是陰謀家？

門外的腳步聲緩慢沈著，我的心被懸掛起來，那種陌生的壓迫感讓我混亂到不行。特瑞希·馮從凱爾·亨特的身後負手走出，他的模樣比我記憶中老了很多，大概是並不折磨的牢獄之災，以及歲月在他身上的體現，但他的精神氣質可還尚好——至少比我好太多了。

那副造型是我從未見過的，我的記憶裏，老波比是一副比Z區風格還要糟糕的打扮，抖一抖身體就能掉下不少黃沙——而完全不是此刻，精神矍鑠，立體剪裁的精致服裝。這讓他看上去像是一個桑塔的貴族。

特瑞希·馮笑瞇瞇的，他總是受孩子的歡迎，就是因為他大笑時彎下的眼角：“好久不見，你長大了，看上去真是美麗啊，我的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