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確實殺害了莉迪雅女士，對於她的死，我很抱歉。”

我茫然地看著阿芙拉，但我能夠說什麽呢？我什麽也說不出來。

根據阿芙拉的描述，她跟蹤交到黑蝶手上的那幾批貨物，在桑塔境內是如何流向。最終目的地都指向多米蘭莊園，也就是孔德家族的所在地——我被關押實驗之所。她開始由此著手調查孔德家族與黑色玫瑰成員的重合度，最後逐漸縮小範圍，將目光放在了尤蘭達·孔德身上——也就是她向我自爆的真實身份。

原來她竟是桑塔貴族：“她也死了？”

“是的，她是個相當有威脅性的人物，其身份並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麽單純……”她看上去又變成了那副秉公辦事的嚴肅模樣，細數那個危險的“女孩”所犯下的罪孽，“她與……所以我的計算需要我做出這樣的決斷。”

話雖如此，我看著她又流露出一種失落的表情：“但我其實是應該控制住她，將她帶回來，等待你的處置，是嗎？”

“你失控了。”我平靜地說。這大概應該是個問句，我卻說得信誓旦旦。人的大腦有自我保護機制，即使不用阿芙拉或者托馬斯對我的記憶做什麽手腳，在我失去意識前發生的事，我也斷斷續續的，記得不算太多了。

但是我足夠了解阿芙拉。我當時的狀況看上去一定比我自己以為的還要慘烈，她的程序才下達了“殺死在場所有人”的指令。

我一定會親眼看見莉迪雅是在我面前怎麽死去的，但是我想不起來，那些畫面被抹去得幹幹凈凈。

阿芙拉看上去比我還要傷心，她垂著頭，只是站在我的床邊。我能聽見那些儀器不斷運作的聲音，即使它們已經足夠安靜。但是我能聽見，這讓我很焦慮，我看見我的心臟功率的數值正在不斷往上升。

眼前無處不在的數據和信息讓我心煩意亂。

有人敲了敲門，我轉過頭去看，是我那久違的父親——但實際上，在我徹底醒來的很久之前，他就離開聯邦，出現在這裏了。是他最後接手了讓羅傑崩潰的爛攤子，並決定將初代植入我都體內，勉強保住了我的性命。

這還是我時隔許多年，第一次這麽直接地觀察他。他看上去變老了，帶有一種上位者的氣勢，但依舊掩蓋不了那種疲憊。

他大概是有話要與我說。我讓阿芙拉出去，此刻我不太想見她，她仿佛相當失落，但仍舊恭敬著退出了房間，我竟對此感到快意。真是一個糟糕的人。

我艱難地扭過頭去盯著合上的門，托馬斯站在阿芙拉原先站裏的地方，他想了想，還是拖來一把椅子坐下。我呼出一口氣：“你覺得她會恨你嗎？”

“朱迪，她……沒有這種屬於人類的情緒。”

“哦，是嗎？我覺得她會。”

“朱迪，我知道你在恨我，但是如果我不做那些事……”

“不聊這些了，來說說外面現在怎麽樣吧，你又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預感這會發展成一次沒有意義的爭論，我不需要情緒化的辯論，我需要一些正經的內容來麻痹我的神經——即使我知道外邊已經翻天覆地，真要細究起來，大概聽起來會讓人崩潰。但是還有什麽比現在更糟糕的呢？初代帶給我的過於劇烈的排異反應，大概要我這輩子都要活在這張床上。

莉迪雅可能是想要我死去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的目的差不多也達到了。

“因為莉迪雅的死，我們……你們的合作破裂，桑塔人打了過來。你的軍隊反抗，之後炸毀了Z……你的月金礦脈。然後就不打了。聯邦……我這些年和迪倫的關系很覆雜，但現在簡單來說，我們鬧翻了。”

他說得這樣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這些是多麽困難的事。我避重就輕提及其他人：“比爾呢？”

“他還在聯邦，他很好。”托馬斯的臉色終於看上去緩和了一些，讓這番言辭稍微有了些信服力，看來他的子女們總要他擔憂。“迪倫現在很難與他抗衡……但他畢竟不是從政的料子，我會回去幫助他的，等你恢覆以後。”

我才發現他的神情是木然的，這讓我再一次對托馬斯的話產生了懷疑。他終於支撐不住，痛苦地彎下腰，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他需要這樣的環境來懺悔，就像我的昏迷一樣。一對多麽“可憐”的父女，我們親手造成了自己如今的災禍。

桑塔於數自然月前準備開戰，並在兩國接壤處進行練兵，雙方爆發了一次又一次的小沖突。但在此之前，傑森·塔利斯就已經聞到硝煙的氣味，當朱迪·伯德被血淋淋地帶回來的時候，他就隱約感覺事情馬上要失去控制。他嘗試與桑塔方面進行交涉，但均吃了閉門羹。

穩定合作關系的破裂讓他感到恐慌，因為這並不僅僅是安格與桑塔兩國之間的事，在安格身後，還有一個帕瓦聯邦在伺機而動。月金區那麽大一個礦脈，誰能不眼紅？

他其實並不清除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情況會變成現在這樣。他需要一個合適的說法。但兩個當事人裏，一個幾乎要死掉，另外一方，準備帶兵攻打自己。誰都不打算給他一個機會，能坐下來好好聊聊這件事。

只有阿芙拉·伯德向他簡單匯報了一句，短促卻極其震撼：“我殺了莉迪雅。她要置朱迪於死地。”

安格的處境很尷尬。帕瓦聯邦、桑塔、安格，三個國家形成的三角，安格是被夾在雙方之間，極其脆弱的那一個。地理位置、物資、環境，使其成為制衡雙方的一個重要支點，安格因此而舉步維艱，卻又能快速發展。在這些年裏，傑森·塔利斯與朱迪·伯德共同支持這個國家的發展，誰都知道這並不輕松。

——現在只是更加艱難了罷了。談判失敗，桑塔正式出兵，自月金區攻入。安格軍部長倒下，傑森只能勉力抵抗，於是導致安格軍隊不敵，被一次次逼退。月金礦區最後被占領，安格軍隊退無可退，於是傑森·塔利斯做了他短暫的領兵事業生涯中，最正確的一個決斷——那就是炸毀月金礦脈。

這一計劃由喬安娜·沃爾福帶領的B、C基地隊員來完成。在撤離月金區、南嶺區人員後，他們用最後的武器與彈藥，點燃了人類步入新紀年以來最大的一個煙花。發生的連環爆炸讓安格與桑塔接壤的邊境全線崩塌，大火燒了半月有餘，桑塔與安格各自傷亡慘重。隨著傑森與喬安娜的死，這場戰爭宣告結束。安格由在白銀教派內還算說得上話的幾個老人和拉姆·伯德進行後續管理。

一件在多年前隨口一提並迅速被遺忘的計劃在此刻重啟。

但一切並未就此平息下來。帕瓦聯邦本欲在安格和桑塔兩相鬥爭之時從中獲利，卻被月金礦的爆炸弄了個猝不及防。聯邦境內的內亂被這一把火隔空引燃，黨派鬥爭再次爆發——因為能源短缺。

這種分歧早有端倪，從他們拋棄末三區開始。迪倫·威廉姆斯覬覦安格的礦脈，卻忌憚桑塔的存在而止步，畢竟再怎麽說，戰爭這種勞民傷財的事，他並不希望由自己來動手。安格完全屏蔽與帕瓦聯邦的外交也讓聯邦內部對於政府心生不滿，僅僅只需要一個助推，聯邦的爆炸是輕而易舉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與帕瓦總統分庭抗禮的人，竟是一個在許多年前的政壇上並不起眼的研究員——當然，放在人工智能領域，這個名字可以說是響亮極了。托馬斯·伯德，代表著技術與資本對抗的精神領袖。迪倫·威廉姆斯或許會後悔自己曾經對於他的要挾，但事已至此，當如的誰又能料到今日，畢竟還尚無人研發出時間穿越的機器。

如果有，迪倫一定會將新能源的技術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因為托馬斯·伯德用他自己的手段來要挾了他自己。另一個不起眼的人物，伯德博士的兒子比爾·伯德，一個被以白鷹教派叛黨為罪名抓起來的罪犯，被帶入了集星科技。迪倫本意是想從她的口中得到關於實驗手稿以及“初代”的信息，如今卻一手培養出了反咬自己的狼。這孩子繼承了他父親的天賦，還有錢財，在舉國恐慌、經濟衰敗的時候帶著他的新能源技術站了出來，讓托馬斯·伯德名下的資產身價一瞬間翻了數十倍，擁護伯德一派的聲勢浩大，一時間，威廉姆斯騎虎難下，難以再前進一步，而身後就是懸崖。

在每天都會更換一片新的天空的新紀年，更換一個新的總統，似乎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已是虛名徒有，他為比爾·伯德所拿出來的魔法一樣的東西所震驚。威廉姆斯知道，屬於托馬斯·伯德的托馬斯的人工智能時代即將成為過去式。而新的未來，很快就要把他給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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