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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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的意識逐漸恢覆的時候,我其實已經醒來了很久。但說是醒來,那又不太準確……這是一個很難界定性質的哲學問題,我現在並沒有太多的空閑大腦來思考這件事。

就連描述我此刻所看見的東西都很困難。

我的記憶是支離破碎的,像是被破壞的數據一樣斑駁。我只能盡我所能去修覆那些信息並進行轉述。其他人看上去相當焦急,我似乎也應該有這樣的情緒,但是我沒有,大概是因為,阿芙拉握著我的手。

“別害怕,你已經沒事了。”

我閉上眼,靜靜盯著註射器在規定的時間間隔過去之後,往我的肌肉裏註射了氣化藥物,那種感覺讓我再次短暫地失去了意識的控制能力,很久以後,我才反應過來我渾身在痙攣到發抖。

It’s terrible.

我沒有事,不代表現在一切都是好的。這讓我放不下心來。我揣測著外界這段時間以來的變化,阿芙拉又在這種時候擅做主張控制了我的思維。我在這種狀態下開了口。

“我……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羅傑發出了悲鳴一樣的聲音。

我忍住胸腔裏的疼痛深呼吸一次,藥物再次註射。那些破碎的畫面在劇烈的疼痛中覆生。

“Test, test. 實驗體13號,你可以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實驗體13號”是對我的稱呼。這讓我很茫然。那聲音又問了一遍,我註意到我的周圍有很多人在看著我,這是什麽情況?我應答,我聽見我自己的呻吟聲。

我的視線範圍之內好似被蒙上一層綠色的透明熒幕,這讓我看不清楚東西,只能分清發著綠光的亮面,和黑沈下去的暗面。那個聲音調出了兩塊色板放在我面前,讓我識別顏色。這我辦不到,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們會對我做些什麽。

其實我應該去思考我為什麽會在這裏。在此之前的很多記憶都反覆被洗去了一樣,我甚至花了很久才想起來我叫“朱迪·伯德”,一個相對來說有些陌生的名字。我快速在腦海裏報數讓自己從這種失控的意識當中清醒過來,我經常這樣做,一個用來提升自己註意力的好辦法。然而此刻卻失效了,那些人似乎在控制我的意識。

“把它的眼球摘下來調試一下,不行的話那就說明……”

我聽見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話,也幾乎沒有什麽反應,我的猜測是正確的。一只機械臂伸到我的面前,前段是一只造型相當精巧的機械爪,它有穩固的三個指,每個指都有相當數量的關節——我之所以可以看得這麽清楚,是因為這東西與我的眼球,近在咫尺。

而後它變得模糊了,我很快感到一陣短促的刺痛,我的視覺隨之消失。那種惡心的感覺也轉瞬即逝,耳邊回響著精密機械操作的聲音。

又有人在說話,那聲音仿佛直接灌入了我的腦海:“不用擔心,這些操作都是必然的,我是為了你好。在第一階段的移植適應期後,我們會為你進行第二階段大腦的改造。不用擔心,在那之後你會沒有痛苦的。”

我並未完全分析出她話語裏的內容,這個聲音更讓我的意識清晰起來。是莉迪雅!她為什麽會在這裏?兩枚眼球在調試之後回到了我的眼眶,我的視線在短暫的模糊後恢覆如常,我在二層的看臺上發現了她,她的身邊站著穿白色袍子的實驗員,她站在她們之間,像一只長滿黑色羽毛的渡鴉。

“測試,測試。現在,說出這兩塊色板分別是什麽顏色——”

“莉迪雅!”我嘗試掙紮,我的背後似乎有什麽東西強力地牽引著我,我的四肢被微弱電流擊打,麻木痙攣著垂落。那些機械臂又把我抓了回去,“你對我做了什麽!”

莉迪雅束起食指放在嘴邊的那個動作讓我意識到此刻的她和我認識的已經不太一樣了,她現在是桑塔的第一夫人,而不是我的妹妹。她噓聲,而後緩緩開口:“沒必要掙紮,你只要乖乖服從就好。只要聽話,就不會有那麽痛苦,我的姐姐。”

我並未從她的話語裏聽出任何親情,即使她這樣在說。她繞著二層的圍欄緩慢步行,漸漸走到了我的視覺死角。她的語言冠冕堂皇,傾訴著她對我們的思念,以及當年對我拋棄她這件事的憤恨:“……好久不見,如你們所願,我現在過得很好。”

“感謝你們當初替我做的決斷。我和我的孩子們才能過上現在這般衣食無憂的生活。”

“莉迪雅……”我喘息著呼喚她的名字,低頭的時候,我看見我裸露的身體上,還在沿著紋路緩慢愈合的皮膚,我的心涼了半截。

“噓——不要著急說些什麽,我還沒有說完,我不喜歡別人和我爭搶話頭……尤其是在我發言的時候。”莉迪雅的聲音依舊俏皮,但是冰冷到讓人恐懼,“希望你能理解。”

大概是對我肆意開口的懲罰,我的疼痛感知閾值忽然被調整到相當高,我即使咬著牙忍耐,疼痛引起的呻吟也會不自覺溢出。我清晰地感覺得到我的皮膚在被撕裂,又強行愈合,皮囊之下不知道被改造了多少的地方在跳動著。後背,尤其是後背……那裏仿佛徹底不屬於我,有什麽東西依附在我的身上——或者說是我依附其上,因為我感覺那東西在排斥我。

“想看看嗎?你的後背?”莉迪雅又從另一個方向繞出來了,她腳步輕快,甚至像是在跳躍,“說起來,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我沒想到我投進去的錢,能孵化出來這麽美妙的東西。”

她轉身離開,我看見她替手了操作臺,黑客的手依舊靈敏地在控制器上操作著。我的面前被她投入一個懸浮屏,是實時錄像,我看見一張布滿老舊傷痕、支離破碎的背,很顯眼的是,在應該是生長脊椎的地方,爬了一條如同節肢爬蟲一般的機械結構。

那條機械骨骼呈現出一種我沒有見過的金屬光澤,黑色的,隨著光線泛著幽藍的暗光。它仿佛有生命力一般伏在我的後背,深埋在我的身體裏,因為排斥,以及心理上的不適,帶來的嘔吐感,刺激得我胃部抽搐。他們很快關閉了我的相關感知,大概是避免反應太過劇烈,我會弄臟他們的實驗室。

“因為要給你的神經系統都給換掉……”莉迪雅仿佛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在撫摸我的身體,“所以為了方便與美觀,就整個都給換掉啦。只要捱過剛開始的排斥期,你就慢慢就能夠適應這具新的身體了。他們說這很好用……你還滿意嗎?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姐姐你應該再提高一下你的審美。”那懸浮窗被她拖回到她自己面前,她仔細觀察著屏幕上的畫面,“姐姐你這些年的生活過得也不算太好,受了這麽多傷,很辛苦吧?都是阿納托爾的錯,我讓他早些把你們都接過來,他卻一直不肯,現在還要我親自來處理……”

親自?我很快看見她的身邊出現了個身材高挑的少女,是尤蘭達·孔德!她拉著莉迪雅的胳膊,小聲勸阻她什麽,但大概是很快被莉迪雅給否決了,她看上去相當苦惱。我的記憶潮水般被喚醒,回到了我在車上和她產生爭執的時刻。

黑蝶突然帶我來到帕爾托之心,是莉迪雅的指令。

“媽的,早知道你是為了做這些事,我才不答應跟你幹!”

“你是貴族,不要像街頭混混一樣說話。”

“哼哼,誰才是街頭混混?而且我們現在可是黑道。”尤蘭達·孔德很快又把話題給牽回來,“不要說這些,那你接下來要對她做什麽?你難道覺得她會站在我們這邊?改造一旦成功,這就是和‘狼蛛’一樣兇狠的武器……每一個桑塔人都聽過狼蛛的傳說。”

“我知道。”莉迪雅·孔德伏在圍欄上。她手裏捧著一杯微苦的熱茶,這也是尤蘭達·孔德帶回來的好東西,“我會看好她。”

“你會?”尤蘭達·孔德發出嗤笑的聲音,“我只覺得你漸漸發瘋了。”

“你要是看不下去你可以離開!”莉迪雅·伯德低聲吼她,“我知道做什麽是對的。我還有理智。”

“這是孔德家的莊園!”

“這個國家都是弗朗熱家的東西。”莉迪雅·伯德·弗朗熱直起身來,“並不容你這個小丫頭的置喙。”

尤蘭達·孔德沈默半晌後又罵了句臟話。她確實沒什麽資格來對莉迪雅·伯德這樣說話,桑塔人對於皇家的敬重仿佛是流淌在骨子裏的東西,大概是信仰。她嘟起嘴,轉身看向在實驗艙內受苦受難的朱迪·伯德。那真是一個可憐的女人,在被撕裂成那副模樣後又再次重組,那種支離破碎的可憐勁兒還是能讓人對她心生欲望。她麥色的裸露皮膚上布滿的傷痕,讓尤蘭達·孔德對她產生了許多的施虐的幻想。

真帶勁兒,要是沒有看見過她被解剖成一個個肉塊的話。

她打算出去透透氣,實驗室裏壓抑的氛圍讓她透不過氣來。她剛離開並沒有很久,地堡內忽然閃爍起警報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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