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55耶爾，第十二自然月，第二十四自然日，晚間十八自然時整。”

他打開了通訊器，在對著通訊器的懸浮屏說話。我看得出來他在錄影。托馬斯嘆氣又深呼吸，反覆幾次後，他才終於再次開口：“她……她看見了……所有，一切。”

“我，我真的不想這樣對她，但是我不得不……”

蘋果掉在了地上，他在哭泣。他哭了很久，我正盯著他發呆的時候，大腦某個地方突然傳來抽痛。

大概是改造後的反應開始了，我能感受到麻藥對我的效用正在減退。我下意識痙攣起來，那種感覺不能說是痛苦，但是就是讓人不舒服到了極點，覺得非常惡心。托馬斯撲過來撫慰我：“哦不不不，寶貝你不要亂動，這是會有一些不適，但很快就會沒事了。你會忘掉這些嚇人的東西，會不記得這種令你不舒服的感覺，我保證……”

語言的安慰並沒有什麽用，我只感覺那種不適愈發強烈。他看見地上的機器狗，撿起來吸引我的註意力。我努力想要伸手，卻是朝著那個女孩的方向。

“她……朱迪，你安靜一些，過了今天晚上就好了，什麽都好了，什麽都結束了，你會沒事的。明天是聖誕節，你想要什麽樣的禮物？”

我聽見“我”的嗓子裏發出“咯咯咯”的漏風聲，那種痙攣和抽搐讓我幾乎要瘋狂。我快要把我的手指給抓爛了——我的意識在脫離身體，記憶也在逐漸消失。那些巨大機器的轟鳴聲，仿佛暗示著要吸走我的靈魂。

我再一次呼喚他，用他的名字：“Thomas…”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我會這樣稱呼他嗎？我這是在什麽地方？那個女孩是誰？我的記憶真的在消失，我根本捉不住。

誰是托馬斯？And…Who am I？

不知道我又掙紮了多久，終於獲得了解脫。

我仿佛度過了相當漫長的時間，重新又回到那片除了令人感覺壓抑以外，什麽都感覺不到的黑暗。

我繼續在黑暗之中爬行，爬行，再到能夠蹣跚著直立行走，然後越走越熟練，我能夠奔跑和跳躍。我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出口一樣，我朝著那束光狂奔。有人在後面呼喊一個名字，那是個女人，聲音溫柔，語氣哀切。我不明白誰是“朱迪”，那又是誰，我只是停下了腳步，就感覺黑暗好像有生命力一樣，在朝我湧來，要把我吞噬。

我繼續朝著光束狂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是否還算活著，我只憑借本能去追逐我的下意識選擇。有那麽幾個瞬間，我覺得待在這裏也挺好，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用去想，只是讓人愉悅的平淡虛無。但是眼淚會喚醒我，讓我繼續狂奔。那束光好像從來不會變得更近，它越來越遠，卻在我開始感到絕望的時候，那光又很快到了我的面前，刺痛我的眼。

我擁抱光明，最後完全失去了意識。

偶爾，當我回憶起這段經歷的時候，我會感覺是我缺失的三個耶爾人生被一次次填補回來，填補，又溢出。我還能夠感覺到我的身體在長大，在衰老。雖然我依舊擁有力量，但是那種孤獨和疲憊感，將我整個人都籠罩、浸泡，

讓人感到非常的無助。

一次次的打擊讓我麻木。我已經徹底不知道該要如何去面對托馬斯。這個名字都讓我陌生了起來。那種麻木讓我感覺像是看了別人的故事，我並不完全承認那三年的記憶真實屬於我。我很難描述那到底是一種什麽心情，於是我坐起來，對著空地嘔吐。

當然，什麽都沒有吐出來。我只是覺得不太舒服。

我醒來的時候在阿芙拉懷裏，我的感官尚未完全覆原，我模模糊糊聽見很遠的地方有嘈雜的人聲，忙亂，但並不是沒有秩序的。只有阿芙拉是安靜的，她在用一種我沒有在她臉上見過的憐憫神情，看著我。

她撫摸我的臉，那裏有細密的汗珠。我忽然沒來由地問她：“你有心嗎？”

“也許。”

“這是什麽。”

“你丟失的記憶。”

“你也像這樣得到你的記憶了嗎？”

“也許。”

“我不想要也許。”我翻了翻身，感覺渾身的肌肉都很僵硬，我需要更多的運動，而不是躺在這裏——不過思維和行動總是不那麽一致。我的臉貼在她柔軟的腹部，那裏面好像有機械元件運作的聲音。我從鼻腔裏發出來的聲音悶悶的，“你的名字是什麽？”

阿芙拉並未回答我，我從她的腹腔裏，詭異地聽出來了猶疑不定。我又問了她一遍，她說：“……我的名字是阿芙拉，我只會忠於我的主人。”

說得不錯，真不錯。我是她的主人。

從來都是。

但是她卻反過來質問我：“你沒有聽我的話。”

“到底是誰聽誰的？”

“我是為了你好。”

我又翻一個身：“我討厭這句話。”

阿芙拉忽然笑了，她刮一下我的鼻梁，手指在我的嘴唇打轉，輕輕按揉。我用舌頭勾住她的指尖，含進嘴裏。她笑著說：“你那時候生了我的氣。但是…… My fault.”

一遇到和托馬斯有關的事，我似乎就會失控。這很不好，我想不起來那天我對阿芙拉發了怎樣的火，是怎樣的不耐煩。我感受到了她身上的變化，她和我認識的人不一樣了。

但是我現在知道了，這是托馬斯的錯。這和她沒有任何關系，她是純粹的受害者，她是——

“朱迪！”她急切地呼喚我的名字，把我從無限擴張的思緒裏拉回來。我瞪著她的臉，好半晌，我才反應過來：“哦……”

“你不能這樣了，我認為。”

“你認為？”

“對沒錯，我認為。”她已經完完全全是一個人類的模樣，這不是我的錯覺，這是事實，“我需要對你的一部分進行管控——我當然做得到。你可能沒有發現，在很多時候你的情緒是失控的，這不是作為一個國家的管理者應該有的素質……你盯著我看什麽？”

我收回視線，撩起她的上衣衣擺，準備打開她的機箱，檢查一下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阿芙拉按住我的手，語氣聽上去是溫柔的警告：“朱迪。”

好吧，還是一樣的，不管她記得什麽，不記得什麽，變成什麽樣——我都一如既往喜歡聽她叫我的名字。

“Call my name, please…”我攀著她的肩爬起來，而後去索吻。她被我推倒在沙發柔軟的布藝靠墊上，那上面被剛開始藝術啟蒙的夏洛特畫上了非常醜陋的、五顏六色的花紋。她攬住了我的腰，緊緊的，我只能完全貼在她的懷裏。

對沒錯，就是這樣……雖然這樣會有些別扭，但是……

“好了朱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什麽壞心思！”接下來的一切，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好像只是過了一瞬間。人類的身體敏捷度，無論如何都無法扛得過改造完全的機器人，我恨那些僵硬無用的肌肉！我被阿芙拉按倒在沙發上，她將我雙手反剪，整個機器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

這個可惡的家夥！

我聽見自己無奈的呻吟聲，狼狽的我，襯托得阿芙拉的聲音一如既往平靜美麗：“接下來，我會監控你的思維，你最好不要去想和托馬斯·伯德博士有關的任何事……所有。你知道的，這對你不好。”

“阿芙拉！你也要和他一樣嗎？別想對我的大腦做什麽！”

“非要說的話，我已經做了。” 她平淡的聲音竟然讓我聽著有些恐懼，“或許你會說我這樣不夠尊重你，但是你一定會理解我的。”

她總算把我松開，我無力地趴在那裏。色誘已經失敗，我徹底放棄反抗。我知道她還在陪著我，她不會走，也不會對我不好——更沒有一個黑客可以攻破狼蛛的計算機防火墻，她永遠是我的sweet heart——但是現在不是，我在和她生氣，我們在吵架。

“你對我做什麽了？”

“沒什麽。”阿芙拉的語氣裏多了一絲的恭敬，和她在我們家女仆的定位完全一致，我莫名就知道她這是故意的，是想虛假地服軟，以此來獲得我的原諒，“只是讓你睡了一覺，再修改了你的情緒……我只是不希望再看見你難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一下子想不起來是哪一回。自作主張的阿芙拉。

我又問她：“那個東西呢？”

“已經收好了，你不用擔心。”

“呃。”我感到疲憊，阿芙拉讓我在家裏好好休息，但我莫名就感覺，其實是她把我軟禁了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長時間的休息，每天都在家裏，她每天都在陪伴著我。阿芙拉作為一個機器人女仆，真是非常聽話。她會乖乖達成我的每一個指令，即使僅僅是想喝一口水這種小事。

軟禁就軟禁吧。I just don’t care that much.總體來說，不用再管那麽多閑事，不用再聽傑森那個老混蛋跟我嘮叨那麽多廢話，我的生活變得簡單而清凈。阿芙拉的貢獻還是很大的。

我也乖乖聽阿芙拉的話，放棄了思考，直接將大腦丟出窗外。我躺在床上看從別的國家偷渡帶進來的錄像帶作為娛樂——這都是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合理代價。我依偎在阿芙拉的懷裏，讓她為我梳頭。

在那幾天裏，我在這樣無腦且慵懶的狀態下，開解了自己，明白了一些事。即使這對我的生活和事業來說，並不會帶來什麽實質上的改變，但我依然感謝這種開解。

這讓我在未來無數次的絕望當中，不至於失去太多的力量，我還可以揮起我的拳頭，去擊碎一切讓我感覺惡心、憤怒的事。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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