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生日蛋糕上的三根蠟燭，判斷出來這個身體的歲數。已經過去了很長的時間，又好像只是一瞬間。

她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我覺得有些不開心。

家裏的氣氛也是苦悶的，特瑞希與托馬斯每日在爭吵，瑪麗也很長不再帶我出去散步。那天，特瑞希怒罵托馬斯“你就是個瘋子”，然後摔門而去，瑪麗哭泣著，我走到她身邊，用玩具小狗安慰她。

她並不理我。

外面的世界似乎很是熱鬧，我攀在窗臺上朝外望去，到處是飛來飛去的汽車和建築。瑪麗抱著我讓我到屋裏來，她並不太願意讓我看見那些東西。她與托馬斯也時常爭吵，吵到後來，幹脆都閉嘴不再說話。我似乎聽見他們在說什麽“離開”。托馬斯從那個他不讓我進去的房間裏搬出來很多東西：“快點收拾吧，今天晚上第九自然時還有最後一班車，我們應該早些走。”

“你真的讓我們去那種地方？”

“不然呢？”托馬斯有些憤怒，“是你不讓我——”

瑪麗又開始哭泣，她坐在沙發邊緣，抱著自己的腦袋：“我的天吶，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是人類的未來選擇了我。瑪麗，我以為你會懂我。”

“不……不！”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我啃著手指，擰動了發條狗的開關。小東西很快動了起來，但是它的動作已經不夠靈活了，有幾個關節阻塞，摩擦之下發出了難聽的聲音。

我又想起久未見到的那個女孩，那個我仍然不知道她名字的女孩。發條狗並不完美，以前也出現過，這種零件磨損、關節變得阻塞的情況。她會為我修理。我想起她的表情，似乎憂郁了起來，她開始對我說話——或者說是對著她自己說話，說什麽我聽不見，那種如同咒語一樣的竊竊私語，讓我煩躁。

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對她發了一次火，她很失望地看著我。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

多麽讓人難過的一件事。

托馬斯帶著我們去了一個很糟糕的地方。

托馬斯和瑪麗告訴我，這裏是我們的新家。這個地方和我們原來的家完全比不上，我們的家變小了，擁擠而局促，我能夠娛樂的地方幾乎沒有。我開始在這些家具之間爬高下低，自己找樂子。後來我發現瑪麗不陪伴我的原因，她懷孕了，肚子裏有一個新的生命。我把我的耳朵，還有已經不會再動的機器狗的“耳朵”貼在那上面，我發出了感嘆。

“讓我安靜一會兒吧朱迪。”瑪麗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她哀求我。於是我帶著機器狗離開了。

雖然這裏很小，但是我覺得很有意思——這是我唯一覺得感興趣的一個點：這裏像迷宮一樣覆雜。我每天會在這些房間裏穿行來去，這很有意思。我是將軍，是軍士長，而不會動的發條狗是我的士兵，櫃子椅子沙發是我的基地。我在這裏面跑動，有時會遇上奇怪的人，他們都是我的敵人。

敵人們會用奇怪的眼神和話語來攻擊我，於是我學著他們的樣子，和我的機器狗下士一起攻擊回去。那很有效。我逐個打擊，一步步擴張屬於自己的地盤。我們家在這個迷宮的最頂層，我一層一層往下侵略，感覺像在打怪物。這裏有很多的機器人，掃地的、物業管理的，很多功能。我把這些機器的怪物們通通囊括到我的軍隊裏，我的軍隊變得越來越強大了！這讓我感到非常的興奮。

托馬斯和我一樣也在這裏冒險。我於是又多了一個新的游戲，去探索托馬斯勇士在這片土地的收獲。我發現他總會進入一個房間，神情嚴肅。我意識到不對，這裏面一定是有很棘手，很難以攻破的敵人，他需要幫助！

在埋伏幾天之後，我發現那個敵人從來不會露頭，只能躲在那個房間裏。我覺得這怪物簡直就是個純粹的膽小鬼，根本不足為懼。我決定潛入那裏時，整座大樓都洋溢著節日的氣息，我感覺這是對我的作戰成功的提前慶祝。

有了這樣的鼓舞，我帶著我的士兵們，跟隨托馬斯的步伐潛入了那扇門。門後的場景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陰森恐怖，我幼小的心智沒有辦法形容那種場景……

那叫什麽？科幻？I don’t know. 這一切都太過於怪異詭譎。我在一個個發著光的大罐子之間穿行，那裏面幾乎都漂浮著模樣怪異的人。我想我應該感到悲傷與恐懼，但那種好奇嚇震撼的感覺，壓過了我此刻其他所有的情緒。

那裏太覆雜了，簡直是個更加繁亂的迷宮。我努力讓自己不撞到密密麻麻的罐子，或者被地上盤根錯節的線路絆倒。我對於人臉的記憶似乎不太敏感，然而那些漂浮著的黑色的臉，我好像都在哪裏見過，熟悉，但是努力去想，就像有抹布把我的大腦從頭到尾擦幹凈了一遍似的。我懵著一張臉，穿過這些東西，到達最後的那扇門前。

我很小心踩在那些線路中間的縫隙，卻沒有註意到地上的一個零件還是什麽的，我被絆了一腳。那只機器狗脫手而出，落在地上發出劇烈的響聲——房子裏詭異的寂靜被打破了！

我有些迷糊，並且意識不到到底是發生了什麽，無端的恐慌在這時才姍姍來遲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想要離開，但我沒有辦法動彈。

面前的門在此時被打開，那個人站在我的面前，他蹲下身，撿起了我的機器狗。我看著他的臉。

托馬斯看上去十分痛苦，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手上惦著那個機器狗：“朱迪！”

他嘆著氣，口氣有些重，我無來由顫抖了一下。

“你該知道，你不應該到這裏來的，對嗎？”

我說不出話來。

我聽見自己幼稚的聲音回答他：“我以為、以為你遇到了危險……”我此前並未想到托馬斯就是危險本身。

他不再聽“我”的解釋，攔腰將我抱起來。“我”原先很喜歡托馬斯的舉高游戲，但是此刻，那讓我驚恐。托馬斯的表情看上去相當猙獰可怖，他將我放在一張金屬床上，床上的金屬環鎖箍住了我的四肢。那手環對我來說太大了，但是我仍舊無法把我的手從中取出。我掙紮，看見托馬斯把我的機器狗丟在了地上，那已經許久沒有活動過的家夥，在撞擊之下，反倒茍延殘喘著走了兩步。我聽見“我”在哭泣，淚水糊住了我的眼睛。周圍變成黑色藍色的光斑與色塊。

唯一清晰的是我看見有個罐子裏，那張格外熟悉的面龐——我記得她，我當然記得她，她是我除了父親母親之外，唯一愛著的人。她為什麽也會在這裏！

淚水徹讓一切都渾濁在一起，只能看見一個黑色的影子在晃動。是托馬斯，他的聲音從沒讓我感受到這麽陌生。這三年的時間，我以為他是一個很好父親。只是有些瘋狂，有些……貧窮。但是我沒想到他會對我動手。他給我註射了不知道是什麽東西，那液體在我的身體裏緩慢流動——我能清楚感受到這具身體失去了意識，不再掙紮，但是我的意識還是清醒的！

液體冰涼，托馬斯大概是要我暈厥過去。但我仍能夠清楚聽見一切，他用什麽東西剪開了我頸部的皮膚，血滲出來，他用什麽東西擦去。沒有痛感，只有麻醉藥劑在我血液裏游走的冰涼。托馬斯的手在顫抖，他的神經質一般碎碎念叨：“不、不我不願意做這件事的，可是……”

“你應該乖一點的，不該到爸爸這裏來。我沒有辦法……”

“朱迪，你不要哭鬧，爸爸只是在做一件絕對正確，但是沒有人能夠理解的事……不，不，有人能夠理解，他會給我錢，我們會重新變得富有——你會理解爸爸的對嗎？”

我聽見自己的血管被剪斷的聲音，哢嚓。

儀器在運轉，這東西可以在手術期間內維持我的生命——所以我還能繼續聽見周圍的一切。托馬斯不知道在念著什麽：“然後……然後，然後我該做什麽？哦不，我只是要剝奪你的這一部分記憶，我知道你還小，但是你是個天才，你會記得這些的。”

“這多嚇人啊，我只是在保護你。”

更嚇人的是，我能聽見他在用鋸子鋸開我的頭。

我的大腦似乎被他抓出來擺弄，又有其他的儀器開始運作了。他在幹什麽？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惡心，我的父親是一個會對親生女兒動手的惡魔。

我不知道到底是過去了多久，體感上來說，可能是過去了七八年吧，隨便什麽了。我微微轉醒，身上並沒有多少疼痛，只是有比較強烈的不適應感，大概是麻醉的效果還沒有過去。我對上了托馬斯的臉，他也在盯著我看，臉上是我看不懂的慌亂。

“Daddy…”

他根本不敢再多看，他沖到一個洗手池邊，瘋狂搓洗自己的手。血都在手套上，他的手上什麽都沒有，但是他依舊在沖洗。我想擡起頭，再呼喚他，但是做不到，有什麽東西正在擠壓我的大腦一樣，我感覺很痛。

還是乖乖躺著會舒服點。

他如同鬼魂一樣，走到那張鋪滿紙張的桌子前，那上面放了一個蘋果。托馬斯站在那裏發呆，然後張嘴把那個蘋果啃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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