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夠確認這是否是個人——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人類會渾身自體發光的。早在遙遠的舊紀年，智人類就已經徹底驗證了地球之外並不能夠存在像人類這樣的智慧體，地球是整個宇宙中最獨特的一顆行星，所有的外星生物假說，都只是遠古時期人類為自己找到的一個合理的替罪羊罷了——那就更不可能是什麽外星人了！

況且，外星人可不會長著我父親的容貌。

“不要去碰！”在我的雙腳不受控制地讓我靠近的時候，阿芙拉又拉住了失魂落魄的我。我回頭看她，她的臉上寫滿了焦躁。

不知道為什麽，她這幅與智人類無異的模樣，讓我更加不悅。

我第不知道幾次甩開她的手：“Don’t touch me.”她終於失落地垂下手，像是一條被人丟棄的大狗：“你不要碰它，‘初代’……這是異化的產物，它的能量超過現在所有人的想象，這是我們沒有辦法去衡量的力量呢，我更沒辦法用科學來對這個東西做出詳細解釋……但是最好還是當你準備好承受一切的時候，再去觸碰它。”

我不能理解她的話語，那些詞匯在我的腦子裏進入又流出。我需要準備什麽？我應該如何？我沒有決斷。我發現我不管已經了解多少，都永遠無知，永遠被動。每一件事的發生都會觸動我，我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堅定和有力量。

“初代”，阿芙拉是這樣稱呼它的。我感覺這個稱呼很熟悉，仿佛在哪裏聽人提起過。但是我想不起來任何的事，我現在已經暫停思考了。那人形上的光波並不是靜止的，那好像有生命力一般，在流動，在擴散，像……像心臟的起搏。

我情不自禁想要去觸碰……

我的手探入外圍的光圈，按照阿芙拉的警告，我以為那會是令人刺痛的，無比熾熱，或者寒冷的。然而那光芒像溫暖的泉水一般包裹住我的指尖，像觸須一樣順著我的手臂攀附而來，進而將我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我仿佛身處讓人昏昏欲睡的夢境，那人形好像擡起了頭，眼睛仍是閉著。我看見它的嘴開一開一合，像是要對我說些什麽。

我模仿者它緩慢的唇形變化，也下意識動著我的嘴唇。我發現這個和我父親長相極為相似的東西在呼喚我的名字，我耳邊仿佛聽見了它的聲音。

“Judy, let me tell you…”

突然有一股極其強大的吸附力，我眼前的場景驟然朝我襲來。在一陣劇痛之後，我陷入了深沈的黑甜夢境裏。

……

我的周圍一片黑暗。腳下似乎有實地，我在用我的手腳爬行，蹣跚又艱難。我沒有意識到要站起來這件事，我不明白為什麽。不知爬行了多久，我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個個瑩藍的光斑，在黑色中。

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才意識到距離的存在——那些光斑正在以高速朝我飛來，它們越來越大，最後同我擦身而過。那一瞬間周圍變得相當刺目，我不由得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我看到了難以想象的畫面。

是我的母親，是她還年輕的時候。她貼著我的臉，剛剛才分開，她臉上帶著我無比陌生的年輕嫵媚，還有微笑。此刻的她穿著，一如A區人那樣漂亮精致。

我不記得我的記憶裏有沒有這樣的畫面，在我印象裏的母親，永遠是憔悴疲憊的。蓬松散亂的頭發，還有沾著奶漬的長裙——為了哺乳。她即使最後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打扮，風把她的頭發吹得飄起來，在火光裏，她像是在燃燒自己一樣。那麽多年過去，我始終記得這副畫面。

我試圖說什麽，我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動作和聲音。我看著我的母親回頭對誰說了什麽，金色的光投在她的發頂，一切都在閃耀。

“嘿托馬斯，她在對我笑。”

“因為我的妻子是那麽可愛動人。”

一個年輕的男人過來，攬著她的肩膀，在她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這個托馬斯和我所認識的那個很不一樣，那個男人無論什麽時候，眼神裏都有一種東西，後來我知道了，那是瘋狂，對於科學研究的瘋狂，正常人不會用人類來研究出那樣的機械怪物——當然，我並不是在說我的阿芙拉。

他們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我的方向，我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麽，那琉璃一樣的眼睛裏，我什麽也看不見。“she”？I’m a girl？這樣說當然很奇怪，但我懷疑，這是一個孩子。

是我們兄弟姐妹當中的誰？是我自己？我的記憶裏沒有這樣的畫面。在富人區裏，走在繁花綠葉青草陽光鋪開的環境裏行走，微風會拂過你的面龐——從來沒有。Z區的黃沙不會在風暴季裏撕碎我的臉皮，我都要感恩上帝。我只能被他們推行，在這虛幻夢境裏，一切都美好得讓人想就此留在這裏。

等時間久了，我開始認同自己本就屬於這裏。我的意識變得相當緩慢，或者說，我感受到的這裏的時間，是無比緩慢的。太陽過了很久才漸漸落下去，我盯著窗戶裏投射下來的夕陽與影子，我聽見我的父母親小聲評價我：“看，她多安靜。”

“瑪麗，你對她關註太多了。”男人小聲的抱怨傳入我的耳朵裏，“她以後一定是會做大事的人，但是現在，我希望你能看看我，好嗎？”

愛人依偎相擁，我在發呆裏沈沈睡去，醒來已經是夜晚，母親為我熱了嬰兒輔食，她一勺一勺吹涼了餵給我。她一邊餵一邊還帶著甜蜜的抱怨：“小東西，你睡那麽久，晚上可不要再吵醒我們了。”

“我”當然沒法讓他們如願。我總會在夜裏用哭聲將他們驚醒，新手夫妻又是埋怨，又是痛苦的快樂。我和他們一起度過了這段“美妙”無比的生活，我除了能夠意識到自己是個成年人以外，已經忘記了一切。我安於在夢境裏，作為一個嬰孩的生活，我再一次長大。

他們的話語時常是模糊的。但是我清楚一件事。有一個人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托馬斯稱呼他為特瑞希。一個熟悉的名字。那個男人長著一大把胡子，他會和托馬斯爭吵，然而來看我時，總是露出和善的微笑。

“哦，多麽可愛的孩子。”特瑞希直起身來，面朝著托馬斯，他的聲音又嚴肅起來，然後逐漸遠去了，“你應該多考慮考慮她，還有你的妻子！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個長頭發的女孩——她是和特瑞希一起來的，偶爾。她非常漂亮，有一頭不常見的黑色頭發，蔚藍的眼睛，像瑪麗和托馬斯帶我去看的天空和湖水。我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但是我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我對於這件事感到相當的抱歉，但她也許不懂我想要表達什麽，她會彎下腰，湊到我的面前，對我露出一個古靈精怪的微笑。

她真可愛。

“——**！We need to go！”

“不好意思！馮教授！”她忽然轉身，頭發落在我的臉上，我幾乎能聞到上面的清香。她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肆意挑逗——甚至是一個嬰孩的心的漂亮長發，匆匆離開。特瑞希很不留情面地對她說：“你有空的話可以多來看看這位……伯德博士。沒事兒可以把他的腦袋打開來，擦擦灰，順便再看看裏面到底都裝著些什麽。”

特瑞希把那個“Dr”的發音咬得特別重。我沒有聽見女孩的名字，但是她真的常常來了。她總是來看我，和我一起玩。我能感覺到我的身體在長大，很慢，但確實是一種進步。我能跌跌撞撞地朝她走過去。她把我抱起來，捏捏我的臉：“你真厲害，我的小將軍。”

“她給你添麻煩了。”我的母親將我接過去，女孩對她報以笑意：“夫人，請問……伯德先生此刻是否有空？”

我看見瑪麗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難堪神色，但是很快恢覆如常。她為女孩引薦了道路。我已經學會了說話，我牙牙學語，問我的母親，反覆強調著一個單詞“name, name”——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每一次被人念出來，都會變得模糊不清。母親並沒有聽懂我的暗示，她擔憂地看著女孩離去的方向，摸了摸我的頭。

在離開時，女孩從她的包裏掏出來一個精致的木頭小盒子——那是她為我帶來的禮物，裏面是一個發條玩偶，一個按照最基礎的機械原理原理運作的小機器人，是小狗形狀的，只有她巴掌那麽大。有點醜，但是我喜歡得不行——我能夠感受到這個身體是有多麽的興奮，

“我為你做了這個，希望你喜歡。”

我沒有聽見“我”回答了什麽，她離開了，但是那個發條小狗被我留在自己的小床上，我總是要玩一玩。她後來還為我帶來了很多的東西，都比不過這個小狗玩具在我心中的地位。因為這是她親手制作的，是獨一無二的。

我非常、非常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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