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平原上的風變得滾燙熾熱的時候，我意識到了有什麽不對。人類的科技無論如何發展，也還是相當弱小的存在。人類還是難以與天災抗衡的，自然的力量我們沒有辦法估量。

X、Y、Z區為丘陵平原，人口密度大，植被稀疏。東西兩側為海，夕霞港所在的港灣更是很好的聚風口。每年到這時，總會起風沙，每年聯邦撥給末三區的救災經費，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這大概也是聯邦政府拋棄末三區的其中一個因素。

尤其是礦區，沙暴的作用更加恐怖，幾乎沒有人能在沙暴季節進入那裏——而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夠接近的地方。

聯邦政府判斷來自桑塔的攻勢並不會太強烈，軍部只帶領了少部分的兵馬，奔赴前線，倫帝雅公司的私兵本就不打算用在這裏，他們更多是拿桑塔帝國的騷擾當做一個擡舉自己的跳板，打仗是給國民看的，後方根本不打算支援。

桑塔帝國亦是如此。雙方演完這臺大戲，紛紛退兵。我們在混亂中結束了這場鬧劇。目前已經集合的白鷹教派的人，已經全部轉移到了末三區地界，我們與桑塔的結盟，使白鷹教派徹底暴露，聯邦正在全力搜捕殘餘在聯邦國境內的追隨者們。

不過這是傑森該去操心的事，跟我沒關系。我還沒有閑到去和我不是一條心的盟友共情的程度。

幾方勢力都偃旗息鼓，但這只是暫時的，我們現在腳下的土地的歸屬權還沒有定下來，之後說不定還有一場惡仗。但是現在沒人提起這件事，我也不會去刻意挑起爭端。主動的人很難有好的結果。

“風暴要來了。”我說。

我在那一排高低石頭上放了幾個飲料瓶，風把它們吹得歪歪扭扭，但是又沒法爽快地倒下去。我站在十幾個米特以外的地方，舉起了一把手槍。槍的瞄準鏡被砸壞了，我瞇著眼控制目鏡的對焦，瞄準目標之後——砰！

我看見子彈擦著石頭樁子飛過去，打在沙地裏。那和我預想的子彈軌跡不一樣。身後有人抱住我，親昵地握著我的手，握著槍把，我聽不見對方的呼吸，但是卻能感覺到靠近時的壓迫感：“姿勢正確，但是沒有考慮到風的影響。”

阿芙拉計算了當前的風速和風向，偏了偏槍口的角度，而後一連射出幾發，只聽遠處砰砰響聲，所有的罐子應聲倒地。

我吹了吹發燙的槍口，冒領阿芙拉的功勞。

“親愛的，你說我接下來要做些什麽？”

我把空了的彈夾卸下來，換上新的。現在我們有用不完的物資，撿垃圾什麽的，簡直是我們Z區人的絕活，這半個多自然月的仗打下來，到處都是好東西。

甚至還能撿到半臺壞了的機器人，羅傑拼拼湊湊，正在試圖修覆它們。拉姆在給他當苦力，幫他撿東西。我一發橡皮彈打在羅傑腳邊，把他嚇得跳起來，沖我大喊一聲，而後吃了一嘴沙子。我讓他不要使喚妹妹，自己的事自己做。

“風暴要來了，我們不能再呆在這裏，礦區沒有任何隱蔽物，這裏的風沙會把我們所有人都吞噬。”阿芙拉說。

“對沒錯，”我再幾梭子射過去，有一發歪了，打在那個機器人露出來的金屬骨骼上，橡皮彈彈飛打在羅傑臉上，他慘叫一聲，“但是我們現在沒有地方可以去，到處都是桑塔的游擊隊，我們暫時還不可以動他們。”

末三區當初被桑塔轟了個徹底，我們現在所在的礦區還有滿地的坑洞——當初我們甚至利用這些彈坑來埋伏了倫帝雅公司的雇傭兵。幾乎沒有什麽完整的建築，就算有，也早已經被桑塔的軍隊給占領，現在我們沒法去動他們，立場問題。

但是我也沒法放任這麽多人站在沙子裏等死。

傑森覺得我想平地起高樓的想法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他說還不如讓我去跟弗朗熱交涉，把地方讓出去。我翻白眼，弗朗熱之前對我們是什麽態度，不是已經清楚明了了嗎？憑什麽覺得他會給我們那麽多好處，有本事獅子大開口。

“你的妹妹，還有他們兩個的孩子。你手上握著最大的籌碼，但是你永遠不會去用！”

“F**k YOU！”我朝他豎中指，這個老混蛋，操！他罵我是婦人之仁，我一腳蹬在他身後的椅背上，只差一點就會踩爆他的腦袋。他用槍對準了我的腹部：“朱迪，沒有人告訴你，永遠不要對比你更年長、比你更有經驗的人使用暴力和威脅，是嗎？”

我並不怕他，握住槍管，一把拉過，緊緊貼在我的肚子上：“貪婪的蠢東西，你知道你馬上就要死了嗎？”

“你怎麽敢——”

我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他在成為地下組織的頭目之前曾是政府的公務人員，再像現在這樣是個老混蛋，大概也沒見過我這麽混蛋的陰溝老鼠。在他馬上要憤起指責我的時候，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在一次又一次地試探我的底線，我對此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我想我根本沒辦法和傑森這種人談什麽合作，這種關系太過於脆弱。讓我去利用莉迪雅？呵，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表達愛的能力甚至不如阿芙拉，這是阿芙拉說的，連機器人都能察覺到我的情感到底是有多差勁。我自暴自棄地反駁她：“這東西難道有什麽必要嗎？”

“絕對的理智不一定是好的。”阿芙拉教育我，她看上去不像是我的女朋友，而是我的人生導師，“從舊紀年的‘圖靈測試’，一直到現在的各種研究和測驗，人們都在尋找怎樣才能算是完美的機器人。究竟是擁有無窮盡的計算能力，能通過現有數據計算出人力暫且不能及的知識；還是能夠有強勁的體能，能夠做到人做不到的精密，也能有人所不能擁有的力量？”

“但無論是從外形還是思維方式看來，研究人員們思路，都傾向於讓機器人們‘像一個智人類’。”

“好傲慢啊。”

我有些恍惚，她一直給我這種感覺，和她自己所說的意義相符，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人類——雖然她曾經確實是。但是現在，她與“homo sapiens”這個詞，幾乎就沒有任何關聯。就算是羅傑的那本巨大到能砸死一片聯邦士兵的機械知識書上，對於阿芙拉以及她的戰友們的描述和定義，也都是純粹的機器人。

她被改造成智械的方式，不是目前市面上流通的那種，只是更換機械器官，或者是植入芯片。像是整個靈魂都被換成金屬制成的了——這種原理我無法清楚地講述，就連羅傑在看過托馬斯的手稿後，都一知半解，他最後把這種技術歸結為“科學的魔法”。

但總而言之，托馬斯的手稿早已經被徹底銷毀，我們無從得知，反倒會是好事。

“像一個智人類，會是什麽樣的呢？思考。人類會思考，會比其他物種進行更高級的思考。這並不僅僅只是計算或者是探索未知，人類的思考很多元化，他們可以創造，發展科技，也能創造，制作音樂和詩歌。理智是發展這些的枝節，而更深層的，更基礎的，是人類探索的欲望、創造的欲望。這就是名為‘emotion’的東西。”

“您的欲望是什麽呢？”

我回答不出來，幹脆避免回答，我反問她：“你有欲望嗎？”

“Yes, absolutely.”

我根本學不會到底要怎樣坦白我對於其他人的愛意，僅僅是表現出這種情緒都會讓我相當的不自在。傑森說我是“婦人之仁”，我狠狠咒罵他用的這種不堪的話語，一邊又覺得我分明缺失情緒太多。此前，我一直堅持我的獨斷和冷漠，但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我發現我什麽都放不下。

而阿芙拉卻覺得，這沒有什麽。

人越缺少什麽，越渴望什麽。不知道這對於阿芙拉這個人工智能來說是不是也是如此。她為夏洛特縫制新的衣服，那孩子現在已經可以自如地在地上跑了，很有Z區人的風範，在這樣的土地上奔跑，跌倒了，自己再拍拍灰，站起來。

白鷹的隊伍裏，有許多和她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孩子。她是孩子裏的王，年紀不大，但是氣勢卻不小。

“她會有出息的。”阿芙拉說。

“嗯。”我不知道說什麽好。這孩子跟我不親近，誰和我都不親近。但我仍舊需要負責好所有人。這究竟是責任感，還是因為親緣關系而產生的親情？這樣的研究對我來說太過於覆雜，讓我感到頭痛。我害怕看見他們對我露出失望的表情，或許我是相當在意的吧。

沒有辦法坦白直言到把自己都蒙蔽了的家夥，真差勁。

在Y區的基礎建造已經開始了，這是個漫長但必不可少的過程，我們需要在即將到來的風暴裏活下去。有人開始抱怨，自己拋棄在聯邦內的好房子，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到底是幹什麽——看來傑森也沒有把握控制住他下面的所有“夥伴”。

這種爭議很快就消失了。他們看見聯邦吊在W區邊境城墻上的屍體，許多人流下淚來。這群野蠻人……聯邦自詡文明與發展，卻做出這樣的事。他對我們的挑釁，簡直到了難以容忍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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