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死去的老兄所用的辦法是笨拙又漫長的，我們可沒有太多時間來一點一點鑿穿墻壁——但此刻卻是也沒有別的辦法。我拎起彎曲帶血的鋼管，莉迪雅也隨便撿了個趁手的東西，和我一起對著墻壁上那些脆弱的點猛砸。西莉亞立在一旁小聲地抽泣，和那些地動山搖的悶響一起充滿了我的大腦，真讓人崩潰。

然而莉迪雅看上去仿佛更加興奮了，神經質一般：“這太刺激了！我的生活需要這種刺激！我要更多！”

上一次這樣，還是她在L區的強制沖卡。那次莉迪雅的賬我還沒來得及跟她算，她就是個瘋子！隨隨便便就會被腎上腺激素給控制大腦。我剛要說點什麽，面前的墻忽然整個炸開！

塵土飛揚，那些碎石打在我們身上，西莉亞已經震驚到哭不出聲音來，睜大眼睛去看那墻洞後面的家夥。我耳朵幾乎失聰，此刻只聽得到我瘋狂跳動不止休的心臟。

那是一個人形的身影，朝著我們走來一步——不，是朝著我。我的目鏡右上角有一行橙黃色的細小字符，提示我：“TP-β-307號已斷開連接。”

“阿芙拉！”

我在黑暗中看見兩道詭異的紅光——是紅點，因為移動速度太快而帶出拖影。拳風很快到了我的面前，我根本來不及躲閃，臉頰被狠狠砸了一拳，一股溫熱的液體從我的鼻子裏流出來。Shit，我原本還想感恩阿芙拉為我們打開通道，結果沒想到，她居然是為了來殺我！

“莉迪雅！帶著西莉亞離開！”我就地一滾，躲開了阿芙拉的第二拳，就連地上那位老兄也被我用來擋了一招。我得出喘息的餘地，確認她們已經離開，便積極接阿芙拉的招式，我們雙雙把對方制住。

該死，又是那見鬼的應急戰鬥狀態，我不是已經將她休眠了，好好放在車裏的嗎？！到底是發生了什麽！

“哪裏……”她嘴裏吐出機械語調，聲音裏夾雜著詭異的電流聲，看來她的發聲設備又損壞了，“朱迪在哪裏？！”

阿芙拉的程序出了什麽問題？！我大驚。不愧是戰鬥力頂尖的人工智能，我僅僅是這麽一瞬間的走神，都被她給捕捉到，很快就將我反手制服。她反剪我的雙手，將我按在地上，整個機器人結結實實坐在我的屁股上，該死，我挨了一拳頭的那半張臉此刻還被砂石摩擦，折磨。

她俯下身來，又問我一遍：“朱迪、在哪裏？”

“我就是朱迪！”我掙紮，“朱迪·伯德、朱迪·瓊斯、朱迪·史密斯。你你背著我還認識多少叫做朱迪的人？！”

我咆哮完之後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對一個人工智能表達吃醋的情緒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尤其是此刻還是生死危急關頭。我感受到身後的壓力變輕的那一瞬間，馬上反擊，反身將阿芙拉擊倒——我的格鬥技可也一點不差。

她沒有一點反抗，跌倒在塵土堆裏，手臂關節處的地方似乎有所損壞，有電火花崩出，那條胳膊抽搐了一下。我活動活動自己的手腕，有些後悔自己打得是不是太重。我俯身蹲在她的面前，捏著她垂落的下巴讓她擡起頭來。機器人是不需要眨眼睛的，除非是為了模擬人類的表情——但是在戰鬥中，她顯然不需要這樣做，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神經質地盯著前方，在看到我的一瞬間，動了一下，她骯臟的臉上露出往常一樣的公式化的微笑：“您好，我的軍士長。如果您想表達吃醋的情緒的話，我可以很負責地告訴您，我只有您一個。”

我怔楞了片刻，她又繼續微笑著說：“您看上去很狼狽，所以，我來救您。”

Fuck, Fuck, Fuck, Fuck！她只是一個機器人！我真是對自己無話可說。究竟是怎樣愚蠢的家夥才會對一個機器人抱有期待！我單手拎著她肩膀處的衣料將她拖拽起來，此時我們頭頂的吊頂開始晃動，我趕緊拉著她從她破開的巨大墻洞裏鉆了出去。

阿芙拉帶來了許多輕便的武器，我們一邊向外移動一邊整理自己身上的裝備。我問阿芙拉外邊的情況怎麽樣，她說她是接到我發過去的密鑰之後才被啟動的，藏匿的地方很安全，拉姆正帶著小夏洛特躲在那裏，之後她會來接應我們。但是主樓已經完全塌了，我們的人沒有在裏面；我們頭頂的附樓靠近南邊一側大範圍塌陷，北邊也岌岌可危，此刻十分危險，我們要很小心。

我們在地下停車場內穿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阿芙拉手上的手電的光芒。我們不準備上去，實驗室的情況還不清楚，於是我循著記憶找到通往實驗室的路，那些被羅傑誇讚的高科技門此刻一道道完全大開著，裏面一片漆黑，不知道是不是都緊急撤離了。我很擔心羅傑和比爾的去處。於是還是進去看了。

不知道為什麽，越往裏走，我越覺得……緊張？不用走很深，我們就進入了實驗室內部，這與我們之前進來時看到的景色完全不一樣了，地下也有程度不一的塌方，裏面一片黑暗，許多器材都被亂石砸碎……不知道那些實驗體怎麽樣了。我站在原先站立過的地方，擡頭看玻璃幕墻後的那一片空虛，手電掃過，只剩下光禿禿的機械臂。

其他什麽都看不清。

“阿芙拉，幫我找一下……”

“二位小姐，你們好。”我身後傳來陰惻惻的男人聲音，聽上去油膩，又讓人毛骨悚然，“你們是在找他們嗎？”

我一回頭，阿芙拉已經在戰鬥狀態進行待命。我看她的模樣感覺又十分不對，走過去，手按在了她後頸的開關處——但我並不打算在此刻將她關機，一旦發生什麽，我沒有辦法帶著她跑。

從理智上講，一個人工智能，和那些槍、手雷一樣，是隨用隨扔的武器。但或許是她那張高度仿生的面孔，我無法對她像對那些雇傭兵一樣的殘忍。

羅傑顫抖的聲音響起：“姐、姐姐……”我幾乎能聽見他吞咽口水的聲音。這個可憐的家夥又一次被人當成了人質。他和比爾肩並肩走在前面，顫顫巍巍的——後面的傑夫遜正一手一把槍，指著他們的腦袋。

“你們毀了我的心血，我總要和你們討要點什麽。我本來想直接把他們兩個殺了的，但是看到你也在這裏，”他把槍捏得更緊了，他在緊張，“我打算先讓他們死在你的面前，折磨你，然後再殺了你。”

變態。我把拳頭捏得嘎吱作響。非常熱烈地渴望，我能下一秒就揮打在他的臉上。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可以先玩一場游戲。”很給他面子的，一直間斷不休的震動停止了，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來和我的寶貝們過兩招吧……退後，你們退後。”

他帶著羅傑和比爾退到了陰影裏，中間給我和阿芙拉空置出很大一片位置。我好像聽見什麽聲音，在我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的一瞬間，我身後的那塊巨大的玻璃幕墻爆發出清脆的炸聲——

我的面頰、身體被炸開的玻璃碎片劃傷，回頭的那一剎，我的身體本能讓我向後倒去，看看躲過一刀——我一直認為冷兵器的戰鬥效果要遠遠超出於熱武器，那種殺人的美感……現在全都報應到我自己身上來了。

那是個被改造的智械，審美很獨特，很有傑夫遜的風格，帶有機械紋路的眼球轉了兩圈，最後視線定格在我身上，那種被狩獵者盯住的危機感再次襲來，它擡起一條腿：膝蓋往下的部分被整個截去，裝上了機械腿，腳是相當輕便的短刀，可能是體內加裝了平衡裝置，從而可以在刀尖上站立。整條金屬腿用堅硬輕巧的合金鋼材打造，內部中空，整體強度我可以打上八分——如果不是我的小臂差點斷了的話，我可能會給它打滿分。

操，我甩了甩手臂，剛才那一下我用手擋的，那力量和硬度超出了我的預期…...疼，就算沒有斷，大概率也是骨裂。我應當速戰速決。然而我剛這麽想完，周圍的黑暗裏爬出了更多各式各樣的醜陋實驗智械體。阿芙拉正與第一個纏鬥在一起，我的面前又跳出一個只有半個腦袋是人的醜東西，我一拳砸在它僅剩的半顆脆弱的頭骨上，骨頭碎片紮進了我的拳頭裏；這東西更慘，腦袋都凹下去，大腦內部差不多也該受傷了。沒有了生物電的驅動，它很快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OK，如果這東西還算是人的話。

其他的幾個智械人也很快撲上來，我和阿芙拉分工合作，幹掉了那些家夥，倒是傑夫遜那個變態，在那裏怪叫，嘀嘀咕咕不曉得在咒罵些什麽。只是我有些煩躁——那種莫名其妙而來的緊張化作了更加詭異的不適，我不明白這是什麽情況，直到我有那麽一瞬間，在阿芙拉的臉上和眼睛裏，看到了一種獨屬於人類的、名為“哀愁”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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