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做自己的事。”

“好的，軍士長。”她為我拉開餐桌椅。

阿芙拉的微笑是經過計算機精密計算的，看上去足夠的溫和甜美。我幾乎要把她當做一個真正的人了，但是想想，人類或許比不上她。

“羅傑，”我召喚他，“之後你要給她修整一下系統。”

“用這個？”他一臉嫌惡地看著手上那臺陳舊骯臟的通訊儀。

“對沒錯，就用這個。”

他搖了搖頭，我真是受夠了他可笑的潔癖。那東西最後還是到了我的手上，我擺弄著啟動了機器，居然還有能源。浮空的藍色光屏上顯示Username和Password字樣，還需要登錄信息。

所以最後，這東西還是要落到羅傑手上：“把數據洗幹凈。”

阿芙拉真的在任勞任怨做著自己的工作，像個真正的保姆一樣。莉迪雅對於她的手藝讚不絕口，宣稱這是她活在這個狗屎一樣的世界十六耶爾以來吃過的最好的食物，之前吃的東西，比狗屎還要讓人崩潰。拉姆攥緊了手上的餐刀，我懷疑她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朝著莉迪雅捅上一刀。

莉迪雅正就著自己的美食論侃侃而談，還流下幾滴虛偽的眼淚，可憐不在場的比爾，無法享受這樣的美味，而是只能去吃費爾科特監獄裏的豬食。

我們沒有見過豬，這些牲畜只在A區的養殖場裏有，牛、雞、鴨、鵝，這些都是給那些“貴族”享用的。我們只知道那些是笨拙愚蠢的生物，他們的生活最為悠閑，只會吃和睡，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將迎接什麽樣的命運。

但他們的食物，不是可笑的電池與能量罐，他們享受的是最好的殘羹冷炙——當然，不知道沾了哪位大臣的口水，不過總比我們這些貧民窟裏的家夥吃得好。

莉迪雅這樣想，屬實是偏見了。

“聊這些沒有用的，不如思考一下要如何救出比爾。”拉姆阻止了她煩人的發言。

“得了吧，他只會像條狗一樣和搶走我們的食物，每天說些瘋話，聽了讓人心煩。”

“他現在被判定為舊世界叛黨。”拉姆看上去有些氣憤，“你說這些風涼話，只會繼續害了我們。”

莉迪雅想不出反駁的話，又因為拉姆的態度不滿，最後只好扯扯嘴角，嫌棄得要命。這些小姑娘大概是不曉得怎樣叫做長大，阿芙拉正一次又一次在往她們的碗裏添加食物，這終於把她們點燃了，莉迪雅一掌拍在桌子上離開。

“發生了什麽？”

“不用管她們。”

羅傑從桌下擡起頭來，他原來一直在研究如何破解那臺機器的密碼，完全忽視了桌面上的這場小小的戰役。

“幸好這臺機器算法簡單，計算機可不是我的強項，我只對機械感興趣。”羅傑把通訊器丟給我，“裏面似乎有些好東西。”

起始界面是機器原主人的資料，照片上是一個臃腫的禿頂男人，穿著精致的西裝，那張肥豬一樣的臉讓人看過就印象深刻。

馬歇爾·勞倫斯，男，58歲，智人。無論是這張臉還是這個名字，似乎都讓人有些印象。這居然是在堆廢場被殺死的那個廢棄物料處理辦公室大臣的通訊器。我翻找著裏面還有沒有其他信息，然而不幸的是，其中的許多內容都被人為破壞，變成全是黑色方框的亂碼，只可以看見幾個沒有什麽信息量的字符。

羅傑馬上解釋：“這不是我幹的。”

“我知道。”我掂量著這臺機器——嚴格來說是芯片，不敢直接將其鏈接到阿芙拉身上，生怕裏面有病毒。我對於A區人那些陰謀詭計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明白一個死人的通訊器為什麽還能夠登錄，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東西會在你我們目睹了馬歇爾·勞倫斯的死亡後的第二天，出現在我們手上。

有人跟著我們。

我把這個猜想與他們說了——拉姆和莉迪雅這兩個幼稚鬼居然還在鬧脾氣。我真是不敢想象這個家庭是如何走到如今的，一群蠢貨。

“肅靜，之後每日物資搜尋，艾倫、麥克斯、尤夏，留在家裏……哦我知道你們會抱怨點什麽，但是我說到做到。我們被人盯上了，現在很危險，一舉一動都要小心，我沒有多餘的心思來照顧你們的想法。若是讓我知道你們背著我跑出去，我會一腳踢爛那個人的屁股。”

弟弟妹妹們很不高興地抱怨著，最後被我的表情震懾到，一動也不敢動。

“現在，拉姆會帶著你們去睡覺——莉迪雅！”

“哦，哦我在~”她還嫵媚地撩動自己的棕色長卷發。

“別擺出一副那樣令人惡心的嘴臉，”我把通訊器丟給她，“這東西歸你了，你不是黑客嗎？試試反向入侵它，我需要裏面的資料，最起碼要知道比爾關在了哪裏。”

莉迪雅欣然同意，然後向我伸出了手。當然，我一個瑞茲都不可能給她，我只是在她手上拍了一掌，她痛苦地大叫一聲，而後到把手捂進懷裏。

母親叫我進去，阿芙拉正在照顧夏洛特，她呼喚我一聲“軍士長”，我的母親笑了起來。

“這一點都不有趣，”我說，“聽上去羞恥極了。”

母親還是在笑：“她看上去真是美麗，美麗的人說什麽都能被原諒，對嗎？”

她忽而很溫情地伸手來別過我的鬢發。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親密的舉動了，我不習慣，但沒有閃開，任由她撫摸我的臉頰。我的長發終日高高束起，總在不知什麽時候就淩亂著散開，臉上的皮膚也粗糙極了，日風、沙暴，與雨水侵蝕了我的皮膚。她仍笑著看我：“我的漂亮女孩。”

她咳嗽起來，說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我急切地想讓她活下去：“我們可以去更換機械的身體部件，不就是錢嗎，只要能讓你接著活下去就可以。”

她卻答非所問地提起了我們的：“我想我還是應該讓你知道這件事。我與他在C區相認相識，他是個很好的男人。”

“所以呢？發生了什麽？”我此刻並不是很想聽她講述這些，就好像是她要死掉了，在說臨終的感言。我的精神有些崩潰，是阿芙拉為我披上了衣服。

母親：“他曾是倫帝雅的人。你知道的，倫帝雅正在做什麽。”

我忽然想起那些鋪天蓋地的改造人廣告，這是公司的獨家技術，正是這門技術，讓新世界走向了更加高的新階段——那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偉大”發明，是否能運用到貧民身上來，那便不得而知。

嚴格來說，我對於這個組織是極度抗拒的，只是因為我只相信自己罷了；然而現在卻對我說，我的父親是來自倫帝雅公司。我很難接受這件事，尤其是在知道，他其實沒有死，而是被抓去研發新項目的時候。

“你要相信他。”母親的手覆蓋在我的手背，她的皮膚已經變得蒼老，“他是愛你們的。”

“我只是不喜歡一個給資本主義當狗的父親。”

“托馬斯也不是那樣的，他沒有選擇，”她垂下眼眸，“現在這個世界，誰又能有選擇呢？”

我只是立在那裏，沒有說話。夏洛特突然哭泣起來，嬰孩的哭叫聲讓人無比煩躁。我怒斥了幾次“安靜”，然而孩子是弱智，無法聽懂人類的語言與情感。阿芙拉正在一旁凝視著我，又是那樣公式化的微笑：“軍士長，您看上去很苦惱。”

“不要這樣稱呼我，羅傑還沒有修改過你的程序嗎？”

她仿佛聽不懂一樣歪了歪腦袋。

“我是你們的家人。”

我睜大眼睛看著她，似乎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但是那種感覺只是一瞬，她很快又變成了正常的模樣。

“我困了。”母親忽然這樣說，她緩緩合上眼睛，臉上的表情平靜安詳。她說出了那些“不得了”的秘密，終於能夠平靜下來一樣。我離開了房間，阿芙拉抱著哭鬧不止的孩子也跟了出來。

“讓她閉嘴，不然我就把她丟出去。”

“您不能這樣做，她是您的妹妹。”阿芙拉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那你讓她不要再哭了，這很吵。”

我爬上樓梯，靠近房子頂部的地方，我加了一塊鋼板，劃分出來的一個不高不矮的空間，那勉強算是我的房間。阿芙拉仰著頭看我：“我可以睡覺嗎？”

我已經躺下了，毯子蓋過我的頭頂：“如果你需要的話。”

她踩上了我的樓梯——我聽見了那聲音，太安靜了，我還能聽見她那並不算靈活的機械關節摩擦的聲音。而後，她躺在了我的身邊，學著我的樣子，與我面對著面側躺，手靠在臉頰，也曲起一條腿，碰到了我的。她的眼睛還亮著幽幽藍光，映在我的臉上——這樣便不溫柔了。

“軍士長，”她說，“您沒有睡。”

“我明日一定要把羅傑揪出來揍一頓。”我閉上眼，“他或許有跟你一樣的怪異趣味。”

她仍舊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她說：“晚安，我的軍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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