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自然時。

阿芙拉貼心地為我疊好床鋪，那上面滿是幹涸的陳舊汙漬，與從A區來的幹凈的阿芙拉天差地別。羅傑用那張從波比先生的小屋裏搜刮來的人造皮膚為她修補好了外觀上的損傷，除了因技術受限而無法消除的接縫，以及皮膚的色差，她看上去近乎完美。

我們對她一無所知，除了腹腔機械蓋板上刻印的型號以外，我們無法從她的核心裏提取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看來，所有機器人在銷毀時，都要洗幹凈芯片記憶，避免機密洩露。

和對於馬歇爾·勞倫斯的通訊器的操作是一樣的。

只是……

她穿著拉姆的棉布裙子，已經洗到發黃了，彎腰的時候領口垂下來，我把即將要披上的夾克衫蓋在她的頭上。阿芙拉不解地看著我：“這是什麽？”

“這是命令。”我順著梯子滑下去，為自己真的把她當人看的詭異想法感到滑稽，“羅傑！過來！”

“在這兒！”

我很快給了他一拳，而後活動手腕：“咱們應該走了。”

今天在下雨，外邊濕漉漉的，蓋住了風中飄散多日的血腥味兒。

我回頭望一眼我們住了那麽多耶爾的居民樓，這種建築是最底層社會的特征，蜂巢形狀密布著住民，那些密密麻麻的人，是被新世界給拋棄的舊民，科技的進步不能給人類生活帶來多少好處。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從這裏面走出來，或許永遠不會。一腳踢開腳邊的石子，石子滾進泥坑裏，拉姆過來拽了一下我：“姐姐，我們該走了。”

樓門口的機械屏幕閃著雪花，用粗糙僵硬的機械音，斷斷續續地發出警報：“警告、警告，今日酸雨橙色預警，請勿出門，應佩戴防具、防具……”

壞了很久了，沒有人去管這蠢東西，於是情況只會變得越來越糟糕。系統bug像傳染病一樣繁殖、增生、蔓延，整幢樓裏與之連接在同一片局域網絡的計算機系統都發生了這樣的故障，所有的智能機械都像白癡一樣，說著不清不楚的話。

因此我們已經在這種無科技的環境裏生活了很久，我已經習以為常，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困擾。倫帝雅的廣告是假的，科技並不能讓我的生活更加美好，因為它從來都爛得像一灘他媽的稀屎。

今天的天氣確實很糟糕，天空黑沈著，還有霧氣，可視範圍小得可憐。我們現在只有四個人，莉迪雅騎著她的摩托獨自離開，她說她不想和拉姆走在一起。不過我們確實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事，今天主要是采買食材，以及置辦些補貼的東西。尤夏的衣服破了，所以還要再給她買一條她喜歡的裙子。

商城冷清，基本上不會有什麽人到這裏來購物。每個人的錢包都是傲慢的，留著只是為了心安理得，在犯罪率奇高的Z區，搶劫和偷竊仿佛才是正經出路——當然，我們身上帶的錢，在買完食物後，就只夠多買一條尤夏的裙邊和領口。

總會有辦法的。

“我們可以讓他們把臨期的食物送給我們。”羅傑說，“可以不一定……哦！”

他大叫一聲，三人齊齊抱頭蹲下。耳邊忽然炸開的轟鳴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商城裏明亮的燈光忽然熄滅了，身後傳來建築物倒塌的聲音，我們來時的入口正好被埋在了裏面！

什麽情況？！

“哪個方向來的聲音——”拉姆話都沒有說完，不遠處又傳來爆炸聲。我們顧不得多想，忍著被爆炸餘波沖擊後強烈的眩暈感，一路往後門的方向出去。

在黑暗中，我們聽見了莉迪雅摩托車的轟鳴聲。“這邊！”她說。我們朝著她的聲音過去，那是一處塌陷，連頂部都掉落下來，燒著火，但是卻形成一個通向外面的斜坡。

“發生了什麽！”

“是襲擊，我們被襲擊了。”莉迪雅盡量保持冷靜，她摘下頭盔，露出淩亂的披發，“我想我們最好趕緊回去看一眼。”

“是誰？”羅傑翻身坐上她的摩托車後座，這樣問到。

我們給了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白眼。

摩托車飛躍而出，羅傑甚至都還沒有反應過來，馬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飛遠了。

我和拉姆二人在後邊緊追，那些激光彈爆炸後會發出強烈的閃光，這對我們的眼睛是極大的刺激。我戴著目鏡，在雨中幾乎看不清楚，只能依靠掃描，快速分析出路線。許多建築倒塌，人被埋在下面，那些幸存者在街頭巷尾慌亂，像被驚動了老巢的蟻窩。

但不幸的事依舊發生了，我們居住的那幢居民樓正燃起熊熊大火。我聽見有孩童的哭鬧聲，分辨不出是我們的夏洛特，還是樓上那個總叫嚷著長大了要毀滅倫帝雅公司建立新帝國的幼稚小孩。一瞬間，周圍都靜了下來，拉姆拉著我的袖子讓我後退：“姐姐，你可以更加冷靜的，對嗎？”

“朱迪——！”

我猛然間擡頭，那個蒼老的女人站在窗前，半個身體都從破裂斷開的木窗框裏探出來。她撕心裂肺地呼喚我，繈褓裏是她的孩子。

“死了，全都死了，啊——看到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朱迪，我的朱迪，他們在！”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下一枚激光彈擊中了這座著火的大樓，從上方砸下來的石頭將她攔腰砸斷，我一瞬間仿佛從這麽遠的距離聽見了骨骼斷裂的清脆響聲。拉姆拉著我的後頸離開這裏，這才使我沒有受傷，然而什麽都沒了，電路崩斷後的火騰起，那廢墟裏再不可能有活人的蹤跡。

我出神地望著這一切，仿佛在做夢一樣。

比爾信仰的天堂和地獄大概就是這樣，未曾見過天堂，但我清楚知道地獄是什麽模樣。

我掙紮著從那塊磚板上爬起來，下面還伸出一只抽搐的機械手臂，只掙紮了一會兒就不再動彈了。那片被襲擊過的廢墟發生了幾起連環小爆炸，一聲，兩聲，三聲。我的耳朵轟鳴著聽不見任何聲音，拉姆表情猙獰著和我說著什麽，她指著廢墟的方向，我也看過去，那裏還有個行走的人影。

不，那不是人類，不會有哪怕一個智人能在其中活下來。耳鳴消失，拉姆的聲音帶著哭腔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哦，那是阿芙拉！”

對的對的，我看見了，我當然能夠認出那是阿芙拉。她身上破舊的布裙被火苗燒幹凈了裙擺，拖到了膝蓋上方，露出她縫補過的皮膚。她手上抱著一個孩子，徑直走到我的面前。

“我的軍士長，”她似乎是在模仿我們說話時那種誇張的調侃語氣，“您看上去真是狼狽極了。”

我們在路邊撿了一輛小型卡車——準確來說是搶來的。我們幾個可不那麽仁慈，那些蠢貨有車也不一定能夠活得下來，不如把生存機會讓給別人。莉迪雅騎著她的摩托跟在車後面，我們此刻已經在Z4區。這裏原本就是人煙稀少的荒原、廢棄礦區，即使被轟炸過，也只是在地上留下一個個焦黑的深坑，至少不會如居民區那樣看著慘烈。

一瞬間，什麽都沒了，我意識放空，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我才回過神來，車窗外邊啊是飛馳而過的風沙。瘋了，一切都瘋了，那些人命真的如蟲蟻一樣，一瞬間都死光了。

我耳邊還回蕩著那些人的哭喊，機械被破壞後此起彼伏的警報，那些烈火灼傷了我的眼睛，讓我情不自禁掉下眼淚。

——當然，你若認為我是一個冷血無情的家夥，那大概是種誤會。

“這是什麽？”

我以為羅傑和拉姆睡著了，於是一並忽視了身旁阿芙拉的存在。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只是一具帶了溫度調節系統的機器人，我很容易忽略她的存在。她忽然說話，把我嚇了一跳。

“這是眼淚。”

“您很悲傷嗎？”

我不想回答她。

她搶到了從母親懷裏墜落的夏洛特，那孩子哭泣著，手指死死攥住了阿芙拉胸前的衣料，大約這讓她想起了母親。

“Poor girl。”

整個Z區幾乎都毀了，我打算暫時留在Z4區，之後往Y區進發。不過這大概不太可能，畢竟出入區境有嚴格的管控，除非我們有什麽特殊的手段。

桑塔為什麽會突然發動襲擊？究竟是聯邦或是公司的授意，還是桑塔忽然敢於挑釁聯邦？這一切我無從探知，也沒有必要知道。我只知道，這輛車上還有足夠我們半個月流離生活的生存物資；我也只需要知道比爾有沒有離開Z區，他是否還活著。

Fuck！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找了個地方停下來，下車去透氣。濕漉漉的風裏帶著血腥氣，原來是這樣。莉迪雅從後面追上來停下，我看見她在懷裏找著什麽，然後丟了過來。

我伸手接住，那是一支手藝粗糙的大○煙卷。

“看你的樣子，你或許需要這個。”

“我不會變成和你一樣的癮君子。”我把那東西踩在腳下，還碾了碾。莉迪雅氣急敗壞，指責我暴殄天物。我擰了一下目鏡右側的調節旋鈕，忽然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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