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裏時有醫護人員和病人經過，見蘭昀低著頭啜泣著，不免向白子期投來了異樣的眼光。

白子期全不在意。

他只安靜地站在蘭昀的身旁，等待著她的情緒平覆下來。

蘭昀的淚漸漸地止住了，胡亂地用手擦了擦臉，擡眼偷偷看了看白子期，似是在擔心著什麽。

“走吧。”白子期說。

“走？”蘭昀心裏一慌，“去，去哪兒？”

說開了一切之後，他卻要走了嗎？

風涼涼地吹在她的臉頰上，不一會兒就吹幹了她的淚痕。聽白子期這麽一說，她卻急得幾乎又要流下淚來。

白子期解釋說：“我帶你去吃午餐。”

沒等蘭昀回答，他就抓住她的手，不容拒絕地帶著她離開了醫院。

白子期沒有開車，牽著蘭昀到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餐廳。

蘭昀不由動了動自己的手掌。

她沒想到，自己竟還有機會和白子期一同並肩走在街道上。

她以為，白子期會生氣，會質問她的冤枉，會責備她的愚蠢，可他都沒有。

她的心裏霎時一喜。

一喜之後，接踵而來的，是更深的憂慮。

她不由抽回了自己的手。

白子期不追究，不代表她沒有冤枉，不代表她並不愚蠢。

一頓簡單的午餐，蘭昀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了午餐，白子期坐在座位上，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

蘭昀的心裏跳動著不知名的小情緒，忍不住問：“願意跟我說說你和我媽媽的事嗎？”

白子期正等著她主動開口，嘴角淺淺一勾，點了點自己身邊的位置，說：“過來，坐我旁邊。”

餐廳的座位是長形的皮沙發，寬敞舒適，一排坐三個人都不成問題。

蘭昀沒有多想，坐到了白子期旁邊的位置上。

白子期依言開始了他的講述。

原來，白家的祖籍就在蘭昀的老家。白子期小的時候，和媽媽生活在那座小城裏，他的小學初中都是在那座小城裏完成的。

蘭昀的母親正是白子期初中的班主任。

那一年，白子期剛剛初三，學習優異，還很叛逆。

十四五歲的年紀，對愛情已經有了懵懂的理解，卻無意中發現他的父親並不愛她的母親，而是一直念著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是他的大哥白子非的母親，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死了。因為那個女人葬在這座小城，他的父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來看望她。因為白子非在這座小城裏上學，他和他的母親也被迫留在了這座城裏，只為照顧白子非。

他的母親，不過是一個心甘情願嫁進白家，為白家生養孩子的可憐人罷了。

可即便他的母親做得再用心，他的大哥仍舊和家裏不合，年少時就遠走異國。他的父親忙於工作，很少回家，更很少對他的母親傳達善意。

因為不理解自己的父親為什麽不愛自己的母親，他對父親的態度並不好，對母親的作為也無法認同。

一日，父親難得回家。

他剛在學校外和一群小混混打了一架，臉上身上都帶了傷。

他的父親見他的樣子，面色不善，語氣更是不善。

他不禁和父親大吵了一架。

他沒有吃晚餐，沖動地離家出走，身無分文，漫無目的。

外面的天色已經晚了，還下著暴雨，雨水迅速淋濕了他單薄的衣衫。他走在人行橫道上，綠燈忽然跳成了紅燈，對面的車子快速開過來，剎車之後仍舊撞上了他。肇事者見他站得穩穩地，毫不猶豫地絕塵而去。他走出了幾百米，才發現自己的腿上早已血流不止。

他又累又餓又疼，迷迷糊糊倒在了路邊。

一片迷蒙中，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微微睜了睜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他的班主任，也就是蘭昀的母親。

蘭昀的母親趕緊將他帶到了醫院診治。

他的腿受了傷，半夜還發起了高燒。

蘭昀的母親一直照顧著他。

如果沒有遇見蘭昀的母親，他可能會失去一條腿，甚至整個生命。

蘭昀的母親沒有自主主張立刻聯系家長，而是詢問了他的意見。她詢問他孤身一人的緣由，見他不答，就不再追問。

當時，他的情緒很不好，不想回家，更不想見到家人，甚至，不想說一句話。

蘭昀的母親將他帶回了自己的家裏安置，代他聯系了他的母親，讓他的母親放心。精良的飲食，悉心的照顧，卻並不隨意幹擾他的自由。

蘭昀的母親給了他自由，他也付出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後來，也是蘭昀的母親，一點一點解開了他的心結。

他才釋懷了那些愛恨糾葛。

不知不覺間，白子期已經偷偷挨近了蘭昀。

他小心翼翼地將頭靠向她，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那時，我見過你。”頓了頓，問，“在一個晚上，你記得嗎？”

蘭昀拼命想了想，最終搖了搖頭。

她初中的記憶裏，有來來往往的人流。

很顯然，並沒有尋到他。

白子期卻將一切記得清晰。

挑了一個重點，他說：“你還把我當成賊，踢了我一腳。”

語氣裏帶著一絲氣憤，更多的，是意味不明的慶幸。

“踢了你一腳，之後呢？”蘭昀不由問。

她可不覺得白子期會乖乖讓她踢一腳，之後不會是回了她好多腳吧？

“之後……”白子期的聲音稍稍低了一些。

“恩，之後呢？”蘭昀詢問著，語中帶著滿滿的好奇。

她忽覺得肩頭一重。

白子期將頭靠在了她的肩上。

“之後……”他喃喃說著。

原是一段一段的回憶，變成了一句一句的回憶，最後，變成了一字一字的回憶，直到，全然沒了聲響。

察覺到了異樣，蘭昀好奇地動了動肩膀，問他：“白子期，你怎麽了？”

等了許久，沒有等來他的回答，只等來了他均勻的呼吸聲。

她艱難地偏過頭看向他，看見了他沈睡中的側臉。

他的側臉瘦削而清秀，在昏黃的燈光下仍能辨出皮膚的白皙。他的眼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卻翹著，在眼下留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他的嘴唇有些幹。

整個人透著一種精疲力竭的無力。

顯然是累得不行了。

蘭昀並不知道，白子期找了她整整一夜。

他不眠不休，不曾進食，來回兩地，風霜滿面。

在見到她之前，他累得只要一閉眼就能昏睡過去，卻強自支撐著見到了她，支撐著解開了她的誤會。

蘭昀沒有推開白子期，反倒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靠在了沙發上。

她望著白子期，眼睛一動不動。

她感覺到了白子期的呼吸，甚至心跳。

舒緩清麗的音樂聲，帶走了所有的喧囂。

蘭昀很珍惜。

這寧靜的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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