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期清晰地回憶起了那一個夜晚。

那一個並不是那麽美好的，卻又在他的記憶中顯得十分美好的夜晚。

白子期借住在蘭昀家裏時，脾氣並不好，除了上學，其他時間都將自己關在客房裏。說是客房，其實只是一個由書房改造成的小房間，簡單，狹小，正好能夠容他孤身一人。那時的他並不喜歡和蘭昀的家人接觸，連晚上用餐都不和他們在一起，蘭昀的母親性情溫和，一直遷就著他，每晚單獨安排了飯食送到他的房裏。

蘭昀正讀初一，放學的時間比正讀初三的白子期早些。每每白子期放學到家，蘭昀已在自己的房間裏寫作業。而蘭昀出來活動時，白子期卻將自己關在了房裏。

以至於白子期雖在蘭昀家裏住了許多日，蘭昀卻並沒有正式和他打過照面。

白子期也沒有正式見過蘭昀。

那天晚上，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蘭昀的母親忙於學校的工作沒有回家。白子期的晚餐是蘭昀的外婆代為送到房裏的。

蘭昀的外婆和藹親切，有著和蘭昀的母親一樣溫和的性情，同時，還帶著一點與年齡不符的新潮與活躍，一向不喜歡與人交談的白子期，竟不知不覺和蘭昀的外婆攀談了起來。

直到白子期細細地用完了晚餐，蘭昀的外婆才端著碗筷出了房間。

白子期仰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的外婆，既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那時的他還不夠成熟，容易有太多想不通的事情。

想得越多，心事就越重。

翻來覆去，直到夜半，都沒能睡著。

大約淩晨一點，白子期從床上爬了起來。他感到肚子很餓，餓得再難以忍受，打算到廚房裏找找有什麽吃的。

窗外的雨依舊滴滴答答地下著，窗簾沒有拉上，沒有月光，沒有星光，路燈的燈光隱隱綽綽，並不明晰。

白子期的眼已經習慣了黑暗，並不想讓刺眼的光亮突然打在自己的眼裏，便沒有開燈。

他小心地試圖憑著記憶，一點一點摸索到廚房裏。

因為對環境並不熟悉，難免磕磕碰碰，時有“砰——”“砰——”的聲響響起。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打開了廚房的門。

因為從來沒有到過廚房裏，他只得順著墻向前，靠手感覺著冰箱的位置。

廚房外的餐廳裏，傳來了一串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輕，直到不見蹤影，像是在遠處停住了，也像是聲音的主人有意隱藏了自己的腳步。

白子期沒在意，繼續彎腰摸索著。

忽然，一陣風在耳邊掠過。

背上狠狠一痛。

他沒有防備，向前一倒，摔在了墻上。

“哪來的小偷！”蘭昀這樣喊道。

她原是因為口渴出來找水喝，誰知道剛走到餐廳，就聽見了窸窸窣窣的翻找聲，心裏立時起了好奇。

是誰在廚房裏？為什麽不開燈？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廚房前。

借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亮，她看見廚房的窗戶沒有關上，風正呼呼地灌進來，櫥櫃旁，有一個黑影躲在角落裏。

她一下子就以為是家裏進了小偷，心裏一急，沒有多想，上前一腳踢在了“小偷”的背上。

白子期扶著墻站穩身子，艱難地背著手揉了揉自己的背，厲聲問道：“誰！”

蘭昀不記得自己聽過這個聲音，心裏對“家裏進了小偷”的情況更是篤定，擡起一腳，又向著小偷踢去。

那時的蘭昀年紀還小，腦子也不怎麽好使，碰見“小偷”，沒有大喊求助，反倒孤身正面和他沖撞起來。她並沒有意識到，如果站在她面前的真的是小偷，她的處境將會有多麽的危險。

幸好，她撞見的，是白子期。

白子期遭受過蘭昀第一次的偷襲後，早已有了準備，當蘭昀的腳踢到他的身前，他一把將她抓住了。

蘭昀立時感覺到自己的腳被禁錮住了，往回縮了縮，卻怎麽也掙脫不了，急急念道：“你……你！”因為過於用力的掙紮，只有一只腳支撐著身體的她，明顯感覺到了不穩，身子晃動著，雙手下意識伸向兩邊企圖夠著墻壁，墻壁卻離她很遠。她慌忙告誡他：“你放開我！”

春夏之交，雖然下著雨，天氣依舊悶熱，蘭昀只穿了一雙拖鞋，沒有穿襪子，抖動之間，鞋子掉落在地，纖細的腳踝完完全全掌控在白子期的手中。

白子期一下就感覺出了，那是一只小巧的，少女的腳。

想來應該是蘭老師的女兒。

見她嚷嚷著要他放開，他依言松了手。

“啊——你！”蘭昀頓時失了白子期支撐的力道，身子向後倒去，慌忙中，唯一站在地上的腳也滑了滑，眼看就要直直倒在地上。

白子期面色平靜，顯然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快步上前，伸手一攬，輕松地扶住了她的腰，防止了她跌倒。

一時間，蘭昀整個身子的重量全都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不由向她貼近，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

她身材嬌小，柔弱輕盈。

她睡衣上的香氣，自然地沾在了他的鼻尖。

她散落的長發落在他的手臂上，留下細細碎碎的瘙癢。

他的心，竟莫名一動。

蘭昀只覺腰上一緊，沒有摔在地上，而是摔在了一只手臂上。

手臂強而有力，緊緊貼著她，淡淡的溫熱透過睡衣傳到了她的肌膚上，引她不由一顫。

她的腦中浮現出了他們此刻的姿勢，臉上一紅，繼而怒道：“你！流氓！”說著，雙手不管不顧地錘在了白子期的身上，錘了幾下，換成了推，推了幾下，換成了擰，“色狼！”

白子期本想等蘭昀站穩了就放開她，誰知她竟不依不饒地對他又打又抓。

他的肚子越來越餓，心裏不由生了幾分氣憤，欺身上前，用力一推，將她按在了墻上。

蘭昀的背撞在了冰涼的墻上，下意識想要大喊：“你幹什麽！”

白子期果斷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蘭昀不由掙紮起來，伸手試圖掰開他的手。

光線很暗，她看不清白子期的面容，只能看見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她看得出，他很高大，手臂有力，聲音很年輕。

她能確定，自己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他到底是什麽人？

小偷？強盜？還是別的什麽？

直到此刻，她心中的慌亂，才真正席卷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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