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子期吃了一驚，“你說縱火的元兇是我？”他手上的力道不由更重，眸光中閃過一絲暗色，質問道，“這個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蘭昀的面上浮起淡淡的苦澀，偏過頭，眼神避了避，回答：“是我無意中在一份資料上看到的。”

至於是哪裏看到的，她並不願透露。

白子期在心裏將蘭昀的話重覆了一遍。

無意中？一份資料？

他低下頭，緊緊地盯住蘭昀，眸光漸漸沈下去，暗色中，帶上了幾分了然幾分懊惱，追問道：“所以你忽然辭職，是因為發現了我是害死你父母的兇手？”

因為發現了他害死了她的父母，所以選擇了不辭而別，這個邏輯倒也合理。

只是，她做下這樣的結論，是不是太隨意了一些？

既然已經說開了，蘭昀不再顧忌什麽，偷偷看了白子期一眼，隨即，直直點了點頭。

白子期松開了緊緊抓住蘭昀的手。

蘭昀立時收回了手，垂著頭，看著手腕上留下的淺淺紅痕。

她一直掙紮著想要白子期松開手，可白子期松開的這一刻，她的心裏卻一頓，仿佛他這一松手，他們之間最後的牽連也斷了。

她的心裏一下子湧起了無邊的感傷，引得喉頭酸澀，眼角刺痛。

她咬了咬嘴唇，強壓住心裏的不舍不願，輕聲說：“所以，我們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說著，轉身又要離開，“你，趕緊走吧。”

既然知道了問題的癥結所在，白子期心裏的焦慮迅速散了開去，轉眼，已變回了平日裏那副悠然的模樣。

他非但沒有離開，反而伸出手，輕輕一勾，將蘭昀的腦袋攬在了自己的臂彎裏，手一收，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他的手指在她的頭頂發間胡亂撥弄，不知在尋找著什麽。

蘭昀下意識晃了晃頭，卻被白子期圈得更緊。想了想，她忽一蹲身，從他的臂彎裏逃了出來，後退一步，急急問：“白子期，你幹什麽？”

白子期的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有些無奈地說：“我在看你的腦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什麽意思！”蘭昀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氣憤。

隱隱還有委屈和疼痛。

就不能平靜地分開，非要奚落她幾句嗎？

白子期看著蘭昀微微泛紅的臉，微微泛紅的眼角，仿佛下一秒就會禁不住流下淚來，心裏刺刺地痛了起來。

“好了，我問你，得到這個消息之後，你親自核查過嗎？”他不再賣關子，不等蘭昀回答，立刻解釋起來，“我記得，農學實驗室失火事故發生在秋天，而我在那年暑假就出國了。那場事故，我是在回國之後才知道的，後來，我動用了公司的情報網去查，查到了失手縱火的是實驗室裏的實習生……”

“你想過沒有？”他繼續說著，“你爸爸的農學實驗室設立在農村，一個城裏的全日制學生上課都來不及，怎麽會無緣無故跑到農村去？”

蘭昀的腦子一下子亂了，在心裏問自己。

白子期不是農學實驗室的成員，那時的他才初中畢業而已。

他為什麽要無緣無故跑到農村去？

“更何況，我是你媽媽的學生，曾住在你的家裏，如果是我失手引得火，你當年怎麽可能沒聽過我的名字？就算你沒聽過，外婆也一定知道，怎麽可能還對我和顏悅色？”白子期說。

蘭昀聽著，思索著。

外婆不僅對白子期沒有敵意，似乎，還很喜歡他？

“可是……”她的心裏有了疑問和掙紮，猶猶豫豫地問出一直困擾她的問題，“你的弟弟找到我，說有一件‘從前的事’，難道不是這件事……”

白子期在心裏狠狠踹了白子遇一腳，面上卻神色不變，真誠而懇切：“那確實是從前的事……你的媽媽，曾救過我的命……”像是想起了什麽，他又補了一句，“她是我最幽暗歲月裏的精神導師……”

“這……”蘭昀喃喃念著，不知想說些什麽。

原本在心中篤定的答案，在白子期的一點點剖析下動搖了。心思一旦動搖，原本淺淺掩埋著的疑點，一個一個全都暴露了出來。

外婆的回憶裏提到了，白子期是媽媽的得意門生，外婆也很喜歡他，一直很喜歡，沒有過任何意外。

外婆在回憶裏還說，白子期在初三那年夏天出了國，再沒有回到那座小城。這和農學實驗室失火事件的時間，根本對不上！

繼而，她想到了陸知遠。

陸知遠從沒和她提起過從前的事，為什麽會突然調查起農學實驗室失火事件？

為什麽陸知遠調查後的文件會那麽巧和真人密室逃脫計劃書一起掉落在地上？是不是放在那刻意為了引她翻看？為什麽當年沒有公開的元兇姓名會在多年以後突然進入她的視野？而元兇還恰恰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那份文件分明只是一堆漢字組成的一頁紙而已，根本毫無可信度，甚至，完全可以是偽造的！

蘭昀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來。

難道，真的不是白子期？

難道，真的是她搞錯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擡起眼，望向他，眼中帶著一絲殷切，仿佛想從他的眼裏找出些許破綻。

卻，毫無破綻。

她問他：“所以，不是你？元兇不是你？”

白子期扶住了蘭昀的雙肩，眸光深邃，鄭重其事地說：“當然不是我！”

他說，當然，不是，我。

一字一頓，清晰地聽在了蘭昀的耳中。

她想相信，卻莫名地起了一絲抗拒。

抗拒自己對他的冤枉，抗拒自己的愚蠢。

但最終，她選擇了相信。

她的心裏一下子炸了開來，炸成一片片的，是真相陡然轉變的驚異，是期盼意外成真的喜悅，是盲目做下決定的悔恨，是掙紮多日未果的惆悵，是驚覺自己愚蠢的自愧，所有的情緒，在到處亂竄，在互相爭鬥……

她禁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頰，仿佛要將這所有的情緒捂在指間，將所有的淚，捂在指間。

“你現在還要我走嗎？”白子期輕聲問她，一手攬住她的肩，擡起一手，撫了撫她眼角的淚水。

指尖觸到冰涼的肌膚，和滾燙的熱淚，一時間如同冰火交加。

蘭昀沒有說話。

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話。

一看到那個關於元兇的消息，她就慌了手腳。

她沒有做過任何的調查。

她甚至沒有向其他人確認過一個字。

她只是在受到了接連的暗示後，傻傻地信了。

她固執地選擇了逃避。

她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或許，她的腦子真的是假的！

白子期立刻抓住了蘭昀的手，順勢揉了揉她的腦袋，心疼道：“別敲了，再敲更傻了。”

蘭昀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但聽得白子期說她“傻”，淚水滾滾流得更為猛烈。

“別哭，你別哭……”白子期立刻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柔下聲哄勸著。

但他言辭簡單，毫無技巧的哄勸，收效甚微。

想了想，他企圖轉移話題，問道，“現在，你可以老實告訴我，是誰告訴你這個消息的了吧？”

蘭昀抽了抽，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是偶然在陸……在一份文件上看到的。”

她沒有說出陸知遠的名字。哪怕她的心裏已經隱隱感覺到了，是陸知遠偽造了這份文件，是陸知遠計劃刻意欺騙她，但她還是瞞下了他的名字。

白子期輕輕揉著蘭昀的腦袋，動作溫柔而寵溺。

因為身份，他被調查是常有的事，多年來，他記錄下了所有調查自己的人員名單，而最近，陸知遠是最為頻繁的那一個。他想到蘭昀能夠接觸的人，很自然想到了他。

陸知遠這一招，走得拙劣，卻狠毒，有如魚死網破。

但蘭昀不願說，他也就不再拆穿。

只是，一想到陸知遠依舊在蘭昀的心中占據著不小的位置，他的眸光不由冷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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