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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終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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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終華年

早在年初的時候合肥已經和平解放,而這回則是關於南京的。

那天下午,魏學頤下學之後幾乎是瘋跑著回到家:“爹!林叔!咱們是不是能回去了?”

先前魏青筠和林占愚一直商量著要回南京,聽得時間長了,這便也成了小學頤的心事。

“是啊。”林占愚心裏高興,於是放下報紙,直接把少年抱了起來。

被林占愚放下之後,小孩跑到魏青筠跟前:“爹!太好啦!”

後者正在桌前寫字,見他過來便放下筆,笑瞇瞇地問:“你還不到一歲就離了那裏,往後再沒回去過,高興什麽?”

小孩被他問住了,怔了片刻才說:“爹和林叔高興,肯定是好事。那我就高興。”

魏青筠再也克制不住笑意,揉了揉小孩的腦袋:“咋這麽會說場面話?在咱家裏不搞這些虛頭巴腦的。”

“我這是真心話。”見魏青筠質疑他,魏學頤急了:“爹,你不能這樣說我。”

“好啦,傻小子,你爹逗你玩呢。”林占愚也笑了。

兩個月後,他們三人正式踏上了回南京的路。

“掌櫃的,我們走了。”車站邊上,伴隨著人來人往的嘈雜聲,魏青筠一手提著行李,另一手握住了吳掌櫃的手。

“好。”經年過去,前來送行的吳掌櫃鬢邊添了白發,眼角也添了紋路:“成器前兩天來信說,他跟小喬兄弟北上了。”

“是個好孩子。”魏青筠感嘆道:“您大可以放心。”

“我沒什麽不放心的。”吳掌櫃笑得淡然而滿足。

“師哥!”林占愚走上前,向吳掌櫃點頭示意:“咱們走吧,火車就快開了。”

“以後常聯系。”吳掌櫃笑著拍了拍林占愚的胳膊。

“走。”魏青筠喊了一聲正在跟吳成仁道別的魏學頤,又從林占愚手裏拿了幾個包過來。

火車開動的轟鳴聲響起,林占愚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送行的人群,忽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光景。

那時他還是個尚未入世心思敏感的少年人,被別離的愁苦與淒惶滋味折磨得滿心酸楚。如可今望著身邊的人,林占愚覺得安定無比。

“學頤,你可知道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他忽而開口問。

坐在對面的小孩想了一會兒:“金銀財寶。我之前聽別人說錢最要緊。”

“胡說八道。”魏青筠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誰教你的?”

林占愚也否認道:“再想。”

魏學頤使出了吃奶的勁頭,搜腸刮肚之後,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四字成語:“名垂青史。”

林占愚搖了搖頭,決心不再難為孩子:“叔告訴你,是‘真心’二字。”

“真心?”魏學頤睜大了眼睛。

見小孩不解,魏青筠笑道:“以後你就明白啦。金山銀山也好,滔天權勢也罷,都抵不過一個肯用十分真心待你、用十分真誠做事的人呀。”

“可是之前我見有好多人就是為了他們自己……”魏學頤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林占愚打斷了。

這人自然知道小孩的困惑,故而輕聲說道:“於私,種善因才能得善果。於公,私者一時,公者千古。”

回到南京之後,林占愚和魏青筠依著記憶找到了當年喬家所在的巷子。那裏早已被火炮毀滅了,兩人帶著小孩在那裏站了許久。

“師哥,咱們去城外的墓地給師父和嫂子他們立個碑吧。”回去的路上,林占愚提議。

“好。”魏青筠的眼眶紅了。

這年秋天,魏學頤讀了中學,林占愚依舊每天騎著自行車來回接送他。小少年還沒到躥個子的年齡,站在林占愚身邊連他肩膀都不到,恍惚間幾聲脆生生的道別便會讓被喚作林叔這人產生些許幻念。

世事一場大夢,如同過去數十年的戰亂從未有過似的。

然而林占愚知道,少年清瘦的背影帶走的卻是實實在在的光陰,是他們流離顛沛四方輾轉的十數年。

胡兒鐵騎豺狼冦,從來強項不低頭。那也是小老百姓們以血肉之軀浮萍之身擔起家國大義的十數年。

“林叔!”從學校裏出來,遠遠瞧見林占愚,少年飛奔過去。

“上來。”林占愚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座位。

魏學頤跳了上去,望著遠處的工地:“他們在幹嘛呀?”

“在造房子呢。”林占愚騎上車子,笑著說道:“太平安穩了,多好。”

“叔,你可別忘了,以後我也要造房子。”十二三歲的小少年忽而嚴肅了起來,他一本正經地對林占愚說:“我要造大房子,讓你和我爸都住進去。”

“行。”林占愚被他逗笑了:“我一直等著呢。”

“叔你是不是不信?”魏學頤不願意了,兩手一同抓住了林占愚的外衣:“林叔,你信我,我肯定能做到。”

這個小大人一樣的少年說得志得意滿:“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我從書上看來的。”

“我相信你。”林占愚騎著自行車轉了個彎,長腿一撐,穩穩停在了一家鋪子門口:“小夥子,去買五個燒餅來。”

“好嘞。”少年從林占愚手裏接過零錢,蹦蹦跶跶地跑了過去。

學校與他們的新住處挨得並不遠,買好了吃食,又騎了大約十分鐘便到家了。

“爹!我回來啦!”沒等林占愚停穩,魏學頤就沖了出去。他跑上看起來很舊的單元樓,把燒餅放到廚房,扔下書包後竄得無影無蹤。

“別忘了回來吃飯!”林占愚停好自行車走上去,視線隨著少年的身影而動,無奈地囑咐。

這孩子的模樣和他父親生得相像,寬肩窄腰,一身幾乎談不上款式的灰色棉布衣衫遮住了清瘦的身量,是怎麽吃都吃不胖的體質。

每每瞧見在外頭瘋跑的魏學頤,林占愚都會下意識地想,師哥少時必然也是這般無憂無慮的少年郎吧?

然而等再看見魏師哥時他便知道,意氣風發也好沈穩內斂也罷,乃至以後白發蒼蒼步履蹣跚了也不會變:這人臺上是十年如一日站在他身邊的魏師哥,臺下是他向來放在心尖尖上的魏青筠。

“這孩子,怎麽就不能老老實實在家裏待一會兒?”站在家門口的魏青筠皺起眉。

“他年齡還小,愛玩愛鬧再尋常不過。”林占愚把魏青筠推進屋,回身關上門:“我去做飯。”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魏青筠卻跟著他進了廚房。

“地方太小了,你快出去吧。”林占愚擼起袖子紮好圍裙:“你在這裏,我怎麽幹活?”

魏青筠手裏拿著先前林占愚送他的折扇,並沒有應他的話,而是打量了他一番,最終慨嘆:“自打認識你,我一顆心懸了許久,如今可算能放下了。”

“為何?”林占愚笑問:“我有什麽能讓你放心不下的?”

魏青筠望著神采奕奕的青年人,腦海中想的卻全然是當年犟脾氣的小少年。

他笑著瞇起眼:“你從小就總說要走。早年間我擔心你一個年齡這麽小的孩子,出去了會不會被人欺負,要靠什麽過活。後來世道太亂,我心裏就更怕了,怕你出危險,怕你一走再也回不來。”

“你的確能放心了。”林占愚抿嘴一笑。他湊近了些:“往後你和學頤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魏青筠盯著他,最終笑出了聲:“怎麽突然這麽懂事了?我還不適應呢。”

“突然?”林占愚佯裝不滿失落:“我哪裏是現在才這般的?你是記性差,還是壓根就不在意我?”

魏青筠對他“咬文嚼字”的行為表示不認同:“我在意得很。”

“是嗎?我可不信。”林占愚把洗好的青菜放到菜板上,一邊切一邊說:“我連咱們剛認識那會兒的事情都記得,可我覺得你卻忘了。”

“開玩笑,我如何能記不得?”魏青筠笑著揉了揉林占愚的發頂:“那會兒是冬天,我正在背貫口呢,《八扇屏》江湖人,剛背到‘我左肩頭有顆朱砂痣’,就聽得一陣劈裏啪啦響。我一擡頭……”

他忽然不說了,惹得林占愚一顆心懸在嗓子眼兒,上不去又下不來,趕忙抓住他的袖子問:“一擡頭如何了?”

只見魏青筠慢條斯理地說:“我一擡頭,只見吶,天上掉下個林妹妹。”

林占愚臉紅了:“你那時想姑娘想瘋了吧?哪來的林妹妹?”

魏青筠伸過手去,用折扇挑了一下林占愚的下巴:“如此姿色,想來就算與那世外仙姝相比,也落不了下乘。”

林占愚舌頭打了結,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愧是說玩藝兒的,真是嘴不饒人。”他把切好的菜放到盤子裏,伸手在魏青筠後腰上輕輕擰了一把:“收斂著點兒,學頤還在那邊站著呢。”

魏青筠瞥了一眼樓下:“他和他同學玩得正歡,哪裏顧得上咱們?”

說罷,他湊近了些,緩緩貼上了林占愚的嘴唇。

林占愚推開他,目光在他的眉眼間停留許久,鬼使神差的脫口而出:“對不起。”

這是他在心底憋了很多年的話,他知道自己欠魏青筠一個道歉,為的是過往四下飄零的年月裏自己少時的任性與妄為,可一直沒尋著合適的契機。

說罷,林占愚不好意思地笑了:“師哥,我……”

“你對不起什麽?”魏青筠上下打量著他,故意往後退了半步,調侃道:“莫不是外頭有人了?”

“你何苦拿這個打趣我?”林占愚往魏青筠的方向湊了過去,低聲道:“你說過的,我若敢找別人,你必親手閹了我。我不敢忘。”

“哦?”魏青筠一挑眉,接著得寸進尺:“那倘若我有了別人呢?”

林占愚被他逗笑了,佯裝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隨你找,我不攔著。只是你休想把學頤帶走,狐貍精教不好孩子。”

魏青筠笑得爽朗:“說不過你。”

他穿著灰布大褂,倚門站在一旁,直到林占愚炒完菜才說:“你還記得吧?前陣子我寄信去香港,想聯系何老爺,問問他老人家如今是否康健。”

“記得,如何了?”後者把菜盛到盤子裏。

“那邊的人給我的回信今兒下午到的,說他在去年就已經去世。落款人何洇,自稱是何四爺的長子、何老爺的侄子,也是何家產業如今的一把手。”魏青筠低聲道。

“這樣啊。”林占愚解了圍裙:“他老人家也是高壽了,善始善終。”

魏青筠沒說話,而是端著盤子走了出去。

林占愚打開窗,沖樓底下喊了一句:“魏學頤!吃飯!”

暖融融的陽光照進屋,拂在人身上,暖意無窮。

白話人·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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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文是架空的,與真實歷史無關,關於南京白話的發展經歷,其創始人錢天笑先生1937年之前的經歷被我放在了喬老板身上,之後的經歷被我放在了魏青筠和林占愚身上,在此說明一下

由衷感謝喜歡這篇文的讀者朋友,你們的喜歡是我最大的動力,比心心~

註:

公者千古,私者一時。來自《峿臺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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