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了，和還留在學園裏或玩鬧或做作業的同學不同，師傑一到放學鈴響，便馬上提起書包往校門沖。

幾個平素和他交好的同學很奇怪，追過去問，“師傑，你怎麽天天按時回家啊？難道家裏有門禁？”說完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雖然這群小男生還未到叛逆期，但偶爾反叛大人的感覺，對於他們來說其實挺刺激的。

師傑不得不慢下腳步，“不，作業我早已完成，現在要回隊裏受訓。”

受訓？同學們互看一眼，先前提問的人說：“受的什麽訓練啊？要這麽趕？”

“嗯，做完作業後就要開始訓練了。……你們要來看看嗎？”

同學們互相看看，都好奇師傑到底是加入了什麽隊，要怎麽受訓練，紛紛跟著師傑走向獅隊所在的地方。

“方師兄，禾央師兄。”師傑放下書包，換上訓練服。

正在重溫步法的兩個少年停下手看向他，方興寶笑著說：“咦？小師弟今天帶朋友來參觀嗎？”

“我們想知道師傑為什麽天天按時離校。”說話的還是先前那個男孩，他看著周圍的獅子頭和其它道具，好奇問道：“你們是醒獅隊的成員？”

“你們幾個，有興趣看看我們的訓練成果嗎？”師傑抱著個獅頭走回來。

跟來幾人這才想起，二年級上學期的時候，學校就傳說校內有個和他們年紀一樣大的，自小在獅隊接受訓練的男孩，在一次友誼比賽中，比贏了，並獲得一位名家讚揚。在班主任的提示下，全班才知道這個男孩，是他們班上的同學，至於是誰則沒有明說。

現在看師傑一臉自信地抱著幾乎遮擋了他半個身體的獅頭，站在屋檐下看著他們。幾人這才明白，那個人是指師傑。

孩子們興奮了，紛紛嚷道：“好啊好啊！師傑快表演給我們看看！”

師傑笑了笑，目光轉向兩位師兄。

蘇禾央走過來，揉了揉師傑的頭。然後領著師傑向眾人拱了供手，便套上獅頭披上獅被準備。

其它師兄正處於休息狀態，此時看到師傑與蘇禾央準備表演，紛紛圍過來，這個接過銅鑼錘，那個拿過對鑔，有的拿著鼓棍。

待其中一個師兄將青——亦即生菜、蔥以及芹菜捆在一起，掛到需要兩人疊羅漢才能達到的高度上。因為只是訓練，紅包什麽的就不需要跟青捆在一起。

“鏘——”對鑔響起。緊接著鑼鼓齊鳴。

師傑舞著獅頭，或直起身或彎下腰，或跳或蹦。拉動著機關，使獅子眨眼、轉眼珠、扇耳朵、動嘴巴。

蘇禾央在後面抱著師傑的腰，隨著他的動手或跳或站，讓師傑無後顧之憂。

跳了好一會兒，兩人都覺得差不多了。師傑悄聲道：“禾央哥，我要上了。”

蘇禾央低低應了聲，一把將師傑扛上肩。師傑站穩後，蘇禾央牢牢握著他的腳腕，穩住人。

師傑伸直身子，仰著頭，一只手擡起獅頭的下巴，讓別人看起來，像是獅子在仰著頭一樣。另一只手從獅口伸出，去夠那個青。

采青，是舞獅最高潮的部分。由於青中含有生菜，所以多用於商鋪開業、活動開展等儀式，取其寓意生生發發，生意興隆等美好的願景。

師傑將前面操青、驚青的套路做足，這才一把抓住青，迅速解開活結，將之“吃”進獅口裏。

師傑腳微微動了下，蘇禾央會意，放下人。師傑將青菜從獅口中放到地上，接著又向四周點點獅頭，整個表演，到現在才算完成。

洪學承走過來，拍了拍倆小孩的頭，“很好！”

圍觀的四個同學不斷的鼓掌，心裏十分佩服師傑，都不禁在想，難怪會比贏人家，師傑好厲害，他的那個師兄也是，很穩啊！

其中一個更是跑上前問道：“師傑，你們還收不收人啊？我好想試試！”

師傑看著他，突然想起蘇信。“你可以堅持下來嗎？”

那同學點點頭，“今天看你這麽厲害，我真的想要學！”

洪學承問：“你是莫家拳的後人？叫什麽？”

同學驚奇道：“你怎麽知道？我是莫宏宇。”

洪學承笑道：“可能你不記得我了。你爺爺是我的拳法師父，在你爺爺家見過的。只是……為什麽不去學你家的拳法。”

“我爸不讓我學，他說我運動神經不發達，學不來……”莫宏宇很沮喪，其實他很想學，可不知道為什麽爸爸不讓他學。

洪學承挑挑眉，“來，跟我學幾招。”說完擺出姿勢，示意莫宏宇跟上。其餘三人看得有趣，也依樣畫葫蘆地跟著擺起姿勢。

幾個基本拳法下來，洪學承笑道：“很不錯。但要不要收你，我還得考慮一下，到時讓小傑找你吧。”

“太好了！”莫宏宇高興得跳起來。

洪學承看看另外三個小孩，“你們也有興趣嗎？”

較矮那個同學想了想說：“我們可以只學拳法嗎？”瘦小的同學那個在旁邊點點頭。

洪學承笑道：“你們這位同學家裏就是教拳法的，怎麽不去找他？”

二人齊齊看向莫宏宇，瘦小的道：“他都不讓我們知道，現在又知道他爸爸不讓他學，找他沒用啊！”

莫宏宇很委屈地說：“對不起，因為爺爺和爸爸都不許我說。”

洪學承知道，莫宏宇的父親可能是怕兒子學會了拳以後，隨意欺負同學，又不想高調宣揚自家拳法，所以才這般要求莫宏宇。於是安慰道：“這樣吧，你們將家裏電話給我，我跟你們的家長聊一聊。”

也不知道洪學承用了什麽方法說服幾人的家長，總之一周之後，師傑就帶著莫宏宇加入獅隊了。至於想學拳法的兩個，則被介紹了去學習莫家拳。而最沈默的眼鏡同學決定，一心向學霸的方向進發。

十歲之前，男孩子的筋骨還沒完全長硬，可塑性還是很強，此時訓練壓腿等動作雖然會比師傑及蘇禾央他們辛苦，但還是能做到的。

後來莫宏宇不止一次對師傑說道：“當初我一定是被你那些動作給忽悠了，竟然就這麽進了獅隊，還一起受訓這麽多年。”

師傑看他一眼，“莫叔一會兒過來看你的教學。”

莫宏宇一驚，立馬滾去準備上訓練課了。

不過那是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好不容易又找到個同齡的同伴，洪學承便讓師傑跟莫宏宇一起訓練，以培養默契。而偶爾有人來拜訪，則由蘇禾央跟方興寶去表演。

每天訓練結束後，蘇禾央依然送師傑回家，蘇向東夫夫不在家的時候，順便在師家蹭個飯，這才回自己家。

這一天放學後，師傑正準備去找蘇禾央一起去獅隊，卻被就讀同一所中學，從校門出來的方興寶拉住了，“小傑別去。”

師傑疑惑地看著他。

方興寶笑得很猥瑣，“剛剛我看到他和一個女孩在一起，那女孩臉紅紅的……嘿嘿，禾央的桃花開了。”

師傑一楞，“什麽意思？”

方興寶笑著說：“小孩子不懂的，我之前就說，怎麽經常看到那女孩跟著禾央，今天這樣看，……小傑，你禾央哥很快有女朋友了！”

“……”師傑呆住了，沒有反抗便任方興寶拉著走。或許是自小就常常黏在一起的關系，師傑以為兩人永遠都會這樣。現在乍一聽方興寶這麽說，師傑也不知為什麽，心裏一陣不高興。

眼看就到獅隊了，師傑用力甩開方興寶的手，“方師兄，我突然想起還有些事要回學校一趟，麻煩替我向師父說一下。”也不待對方反應過來，便飛也似地跑走了。

才跑到一半，他就看到蘇禾央正快步走過來，身後跟著一名少女，師傑突然覺得心裏一陣難受。

蘇禾央看到他，停住了腳步，“小傑？不好意思，我學校有些事耽擱了。”

師傑正想回話，那名少女已經跑過來了，“蘇禾央，話還沒說完，你怎麽就走了！咦？這是你弟弟？”

師傑擡眼看了看蘇禾央一臉尷尬的樣子，突然怒氣橫生，“阿姨你好。我叫師傑。”

“阿姨？！”少女驚呼，“蘇禾央，你弟弟怎麽這麽沒禮貌的！”

“與你無關。我說得很清楚了，我們還是學生，男女朋友什麽的，不在我考慮中。”蘇禾央十分不耐煩的樣子。

“蘇禾央，我喜歡你是看得起你！像你這種農村小子……”少女惱羞成怒未完的話，在師傑瞪視的目光下噎了下去。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怕一個比自己小的孩子的目光。

師傑自小就接受訓練，是洪學承的得意弟子，即使沒認真跟人對打過，但身上還是充滿了武者的氣勢。只一個瞪視，就能讓嬌生慣養的少女受不了。

看她不再說話了，師傑抓住蘇禾央的手，道：“禾央哥，快回去吧，師父會罵的。”

“好。”蘇禾央溫聲應道，轉頭看看咬著唇的少女，冷下聲音道：“承蒙看得起！但我不需要，請找下一個能讓你看得起的人吧！”說完，也不理少女的反應，牽著師傑走了。

直至回到訓練場，師傑都沒有理蘇禾央想要對話的意圖。一進門，師傑就掙開蘇禾央的手，自個兒去找洪學承領罰了。

看著師傑的背影，蘇禾央知道小孩生氣了，可究竟在氣什麽？莫非是怕他會跟小孩漸行漸遠？蘇禾央心想，絕對不會的，至少在師傑找到喜歡的人前，他蘇禾央一定會待在小孩身邊。

只是……為什麽當他想到師傑身邊會有另一個人時，心裏邊一陣不舒服的呢？

他突然想起，當年發現父親與蘇向偉之間的關系時，與師德中的一段對話。

他問：“師老師，到底什麽是喜歡？”

師德中一楞，蘇禾央彼時十二三歲，不可能不知道喜歡的詞語解釋。但還是很盡責地用老師的語氣解釋了喜歡的意思，然後說：“這只是字面上的解釋。實際上，‘喜歡’這個詞因人而異，可以說，能夠與你成為朋友的人，都是你喜歡的人。但，當有一天，你發現你對著某人時，所產生的愉悅、快樂、溫暖……等讓心情明朗的情緒，那麽，這就是比喜歡更喜歡了。”

“那是什麽？”蘇禾央鍥而不舍。

“……不能定義。因為更深層次的感情，還需要更多更濃烈的感覺。”師德中其實很想答“那是愛”，但是，愛情確實是一種比喜歡更加強烈百倍的感覺。

……現在回想起來，難道他和師傑在一起時的感覺，就是那種比喜歡更喜歡的感覺嗎？

不！蘇禾央搖搖頭，他對小傑，只是大哥哥對小弟弟的照顧與關愛而已。

無論蘇禾央之後怎麽想，現在首要的，是要哄回生氣了的師傑。而原本一哄就好的師傑，這次在不理了蘇禾央接近兩周之後，又被蘇禾央哄了近一個月才不再鬧別扭。

——這其中，還是師德中和蘇向偉幫著說了不少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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