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匯龍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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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蘇禾央住到師家以後,師德中就擺脫了睡前故事的工作。他打趣地問蘇禾央,“小傑晚上沒鬧騰吧?沒有非要讓你說睡前故事吧?”

蘇禾央看看身邊乖乖吃早飯的小孩,見他察覺到自己的目光,疑惑地看過來,柔和的笑了笑,“沒有,他都很乖。”

“乖?”師德中看看自家兒子,收到他無辜的小眼神,笑了笑,“好吧,除了你回家的那些天,晚上一定要我說故事之外,確實很乖的。”

蘇禾央看著小孩可憐巴巴的表情,笑著問:“那要我說故事麽?”

“禾央哥給我講功課!”師傑剛過五歲生日,還有一年就要上小學了,現在讓蘇禾央提前輔導,以後念書就能輕松點。

“好!”蘇禾央揉揉他的小腦袋,答應下來。

於是,除了平常訓練外,蘇禾央多了項工作,就是給師傑講一年級的課,有時師德中也會湊過來講解一下,讓師傑受益匪淺。

蘇禾央問過師傑,為什麽不讓師德中給他講。

師傑看了眼在廚房忙碌的師德中,說因為平時總看到父親為備課批卷忙到很晚,現在還因為母親懷孕,而兼做廚子,覺得不能再煩父親了,所以一直沒有說。

蘇禾央揉揉小孩的腦袋,覺得這孩子真是懂事極了。

這一天,村裏的河道十分熱鬧,村裏所有男性都圍在水湧邊,吉時已到,拜祭已完,成年男子們便赤著上身,挽高褲腳,一人扛著一條圓木紛紛跳進了水湧裏——幸好湧水基本是死水。

只見他們將圓木的被削尖的那邊一插到水底,隨著村中長老的一聲高喊:“起龍船嘍——!”,用力將埋藏在淤泥中的某個龐然大物給拱了出來。——原來是一條長足有二十米,寬一米的大木船。體重輕一點的,在船的坐板露出水面時,馬上跳了上去,抄起大膠水桶,不停地將船裏的淤泥和水給弄走。

當一桶一桶的泥和水被弄出來挖出來,被藏在淤泥中整整一年的木船,慢慢穩當地浮出水面。

用水將木船上殘留的淤泥洗幹凈後,留守在岸上的村民們將大鼓傳遞到木船上,原先參與起船的村民們又再跳上船,拿起船杖隨著鼓點慢慢將船劃出水湧,停靠在村祠堂外的碼頭。

村長以及在祠堂留守的村中長老,小心翼翼地從村祠堂中請出龍頭龍尾,交給在外面等候著,先前參與起龍船的漢子們。漢子們井然有序地排著隊,隊頭扛著龍頭跟在吹嗩吶的後面,舉羅傘的、扛神鬥的、敲銅鑼的走在隊中,隊尾扛著龍尾,浩浩蕩蕩向木船停靠的碼頭行進。

祠堂到碼頭的路程其實並不長,隊伍不一會兒就走到了。扛著龍頭龍尾的數人跳到水裏,齊心協力給木船安上。

將龍頭龍尾安好後,一條完美無暇的龍船呈現在眾人眼前。用煮好的柚子葉水為龍頭龍尾清洗完後,村裏最德高望重的長老拿起毛筆,舔足朱砂墨,分別在龍頭的雙眼和舌頭上點了一點。以示為龍船點睛。

待龍船在村裏的水域中巡游一圈後,應景的兄弟村龍船也到了。

抵達之後,早準備好的龍船餅龍船飯,一一送到辛苦了一路的水手們手上。

那邊一個蘇家村的村民手裏拿著一支長木杖,最上面有一只縮小版的二層龍船模型。——這是在唱龍舟。附近幾個村落,也只有這個年近七十的老人,會這個幾近失傳的民間曲藝。

除了唱龍舟,為表隆重,村子還安排了獅隊在村口歡迎兄弟村的獅隊。師傑終於如願套上大頭佛,在獅隊中如魚入水般,蹦跳得歡快。

反觀蘇信,也不知道怎麽了,整個人懨懨的,洪學承無奈,只得安排他在旁邊跑腿。

大家都忙完了,眾人才有時間關心蘇信。

“谷兒,你怎麽了?”師傑奇怪地看著發小,又學大人那樣伸手碰碰蘇信的額頭,不燙啊?

蘇信扭頭避開他的手,看向洪學承,“師父……爸爸說我們家要搬到城裏,所以……”

洪學承已經從村長口中得到情況,沒說什麽,只是可惜少了個好苗子。

師傑震驚地看著蘇信,“谷兒,你說什麽?”

蘇信不敢去看他,低聲道:“小傑對不起,我果然不能堅持下來。”

師傑猛搖頭,“不是……那天之後你不是跟我說,你並不是當游戲嗎?不是游戲,那能這麽容易就說退出!”

“可是爸爸他說一定要全家搬到城裏,讓我們在城裏念小學。”其實蘇信也很想留下來繼續學醒獅,可是他姐蘇儀出生於九月未,不能趕在上一年六歲時入學,今年可不能再錯過了。

蘇向業又堅持說醒獅沒出路,而且城裏的小學師資什麽的比村子好,又不放心蘇信,所以一定要蘇信退出獅隊,將兒子打包進城。

師傑大叫一聲:“我討厭你!”說完便奔了出去。

蘇禾央匆匆向師父告辭,追了過去。洪學承摸摸快要哭出來的蘇信,“蘇信,別擔心,小傑只是一時接受不了,給他點時間。”

蘇信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似信非信。

“你們自小感情這麽好,好朋友突然要離開,小傑當然生氣,禾央會將他哄好的。但以後,有時間要回來看看,沒時間的,打電話回來問候一下。嗯?”

看蘇信半信半疑地點點頭,洪學承打電話給師德中,讓他回去好好哄哄師傑。

這邊蘇禾央感慨小孩子精力果然充沛,才跳完大頭佛還能跑得那麽快。好容易追上,蘇禾央一把抓住師傑的小手,摸摸他頭,“小傑,別生氣了?”

“我才不生氣!他走他的好了!以後我們不是……唔!”師傑的口被蘇禾央用手捂住,不能繼續說下去。

“小傑,這種話可不要亂說。以後有你後悔的。”蘇禾央看他眨著眼睛,淚水洶湧而下,無奈地拉著人坐下,替他擦去眼淚。

“我才不會後悔,反正他都要走了!”師傑使勁擦去眼淚。

“小傑,現在蘇信只是搬到城裏去,你們不是還有電話可以通話嗎?也能隨時到城裏看望他,不像我這樣永遠都不能再看到媽媽。所以,小傑啊,即使分開了,你和蘇信蘇儀還是能相見,還能對話,還會是好朋友吧?”蘇禾央輕輕揉著師傑的小腦袋。

“可是……”師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蘇禾央,問了一個他之前一直不敢問的事情:“禾央哥,當你知道佳姨姨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時,不會傷心嗎?”

蘇禾央一頓,然後摟著小孩,“那時還小,不記得了,但我爸說我哭得都暈過去了。如果哭能將媽媽哭回來,要我天天哭也不要緊。爸爸說那是不行的,天上的星星即使要掉下來,也會變成灰燼,所以與其天天哭,還不如祈求星星永遠都不要掉下來。”

“對不起,禾央哥!”在師傑的概念裏,蘇禾央最不願意提起的,就是霍佳的事情,可為了安慰他,竟然就這樣說了出來。

“你要說對不起的人不是我,是蘇信,回去跟他說好不?”蘇禾央揉著他的頭,輕聲勸道。

“我不!”師傑還是有點生氣,也拉不下面子。

蘇禾央無奈,“好吧,但在蘇信走之前,你一定要認真和他做配合訓練,知道嗎?”

師德中遠遠看著兩個孩子,知道蘇禾央已將兒子哄好,不由松了口氣。師傑第一次經歷離別,會覺得是好友背叛了他。但他還小,成長的過程中,還要經歷的各種離別將會有很多很多,現在就讓他經歷一次,會是對他成長的一種磨煉。

聽從蘇禾央的勸解,師傑照常參加訓練,只是不太理會蘇信。蘇信很沮喪,只好拼命去討好他,更找上了姐姐蘇儀,讓她繡幾個字送給師傑。可又不敢當面交給師傑,唯有讓蘇禾央轉交,“禾央師兄,我知道小傑還在生我的氣,這個送給他,希望他能消消氣。”

蘇禾央看著手中那塊“友誼長存”的十字繡,好笑道:“誰教你們的?”蘇儀蘇信暫時還不懂這幾個字的意思吧。

“是師老師。”師德中知道兒子口硬心軟,心裏其實已經不氣蘇信,只是拉不下面子。於是去找了姐弟倆,讓他們做一個繡品。

蘇禾央笑了笑,“好,我一定送到!”

搬家當天,蘇儀蘇信姐弟盼了好久,還是沒看到師傑的身影,聽到父親的催促聲,傷心地正準備爬上車,突然聽到一聲:“等等!”

姐弟倆急忙驚喜地轉身,果然看到蘇禾央騎著自行車,後座坐著師傑,正急忽忽的趕過來。

“嗞——”刺耳的剎車聲,誰也聽不見。因為他們看到五歲的小孩兒,也不用蘇禾央抱,直接從後座跳下來,喘著氣跑到姐弟倆跟前。

師傑一人遞上一只獅子玩偶,“有空的時間敢不回來,它會變成真獅子咬你們!”

“小傑!”姐弟倆沖過來抱著師傑。

三個小孩抱頭哭了好一會兒,終於依依不舍地分別。

目送著車子的遠去,師傑抓住蘇禾央的手問:“禾央哥,他們會回來的吧?”

“會的,一定會!”

自從蘇信離隊後,師傑訓練更努力了,用他的話說,要讓蘇信看到他的努力,讓蘇信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說到底,師傑心裏還是憋著一道氣。

蘇信離隊,師傑不得不連獅頭的動作也一起學。可能是有了基礎,師傑學獅頭學得很快。

……直到蘇信打電話來說,他入讀的學校裏,有專門的少年獅隊,他已經加入那邊的獅隊了。師傑這才高興起來,與蘇信約定,以後有機會兩個獅隊切磋切磋。

洪學承知道之後,笑著對師傑說:“那所學校獅隊的領隊兼教練,是我的師弟。嘿,我也好久沒和他比過了。……小傑,努力訓練,明年上小學後,我們去比一場!”

師傑看著他,“那為什麽師父您不親自和師叔比啊?”

“呃……”洪學承一噎,裝模作樣地捶捶自己的腰,“哎喲……哎喲,我的老腰,痛死了!我進去找找巧巧給我的藥酒。”說著就扶著腰,慢騰騰地向室內挪步。

師傑瞅著他的背影,翻個白眼,倒是乖乖的去練步法了。

洪學承看著在天井那躍動的身影,想起跟師德中的通話。

“我覺得師傑長大了,他們三個的感情真這麽好?”這個長大,是指心靈的成長。

“蘇儀小時候野得很,帶著剛會跑不久的兩個孩子,趁大人們不註意,自己溜了上山。結果都迷路了,在山裏轉了好久都沒轉出來。後來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互相攙扶著,明明困得很,還是互相鼓勵,一身狼狽地到處轉亂。”師德中頓了頓,繼續道:“從那之後,這三個孩子就好得不得了。”

“蘇家村和師傑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就他們兩個吧?也難怪。”

掛了電話,洪學承突然有種預感,師傑這孩子,在醒獅這條路上,將會大放異彩!

作者有話要說:

天井: 南方房屋結構中的組成部份,一般為單進或多進房屋中前後正間中,兩邊為廂房包圍,寬與正間同,進深與廂房等長,地面用青磚嵌鋪的空地,因面積較小,光線為高屋圍堵顯得較暗,狀如深井,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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