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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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傍晚七八點的時間,蘇家村萬家燈火,炊煙裊裊,到處都是婦人們喊自家丈夫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男人們或扛或抱著自己孩子,或說笑或互相打趣著結伴回家。

其中一個男人似是想起什麽,道:“說起來,再過一周就是觀音誕了,今晚的村會,會決定誰家出色|仔|色|女吧?”

旁邊有人笑著說:“現在村裏四五歲左右的孩子還有多少啊,小師老師,小傑今年也四歲了吧?恭喜了哦。”

被那人稱為小師老師的師德中道:“我家也算是外村人,能不能選上還是另說呢。”

先前說話的男人笑道:“村裏像小傑這年紀的孩子確實少,再說,現在外村人也不少,不然也不會和鄰村合辦了,而且你家小傑也十分精靈可愛,一定能選上的!”

他們在說的,是蘇家村與附近村子合辦的,一年一度在農歷二月十九為觀音菩薩誕辰舉辦的活動。每年的這個時候,村裏都會選出一批四五歲的孩子,作為飄色的“色芯”。

村子雖然名為蘇家村,然近年漸漸多了外來務工者租住到了村子裏,蘇姓在村子裏已經不能算是大族了。

而所謂飄色,是一種融戲劇、魔術、雜技、音樂、舞蹈於一體的古老民間藝術。

色芯,就是指男人們口中的色|仔|色|女。這些色|芯,將會化妝成各種或神話中人,或是名人,像古時多為八仙、二郎神、七仙女;現在則多為近年有名的英雄人物:如奧運精英、神舟上的太空人等……

| “爸爸,你怎麽這麽慢,我好餓啊!”一個四歲的小男孩跑過來抱住師德中的腿。

深冬初春的融冰季節,天氣還是很冷的。為給孩子們保暖,家長紛紛買來羽絨服給他們穿。師傑也不例外,但圓圓的包子臉,那水靈的大眼睛,粉嫩小巧的雙唇,小身板包裹在羽絨服裏,像只小團子,十分可愛。

師德中扛起兒子,“臭小子,今天又跑哪兒搗亂去了?”

“沒有啦,我和蘇信、蘇儀一起在學校操場玩。他們在我們家裏等飯吃呢!”師傑不停掙紮,他爸終於肯將兒子好好抱在懷內。

旁邊蘇信蘇儀的父親,蘇向業不好意思了,“那兩個孩子真是,又跑去蹭飯,真是不好意思啊。”蘇家村民家裏的孩子們到處亂躥,到別人家蹭飯是很常見的事情,因此蘇向業一點也不擔心自家孩子會被師家人怎樣。

師德中笑笑,“沒事,家裏人少,難得這麽熱鬧,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眾人說笑著走回家,或間逗逗師德中懷裏的小團子。好動的小團子也不經逗,吵吵嚷嚷地反擊。

飯後,村民們都集中起來。

師德中的父母親當年自願下鄉支教,在村裏當了十多年的老師,兩人相識相愛,最後在村裏結婚安家。對這兩位靈魂工程師,村民們十分感激,在師老爺子熬不過病魔去世,師老太太思念成疾也隨之而去後,村民們你出一把米,我出一張被子地將當時還十來歲的師德中拉扯大。

長大後的師德中娶村長女兒為妻,生下第三代的師傑,村民們早當師家人是本村人,村會自然會有師德中的份兒。

果不其然,這次的村會,主要是選出今年的色芯,其中就有師傑,以及蘇信和蘇儀姐弟。

村會的最後,村長磕了磕煙桿說:“還有一件事,今年我們好容易組建起來的獅隊終於可以出獅了,向東,你兒子禾央也是成員吧?”

蘇向東的兒子蘇禾央,本名蘇秧,可是登記戶口時,登記戶口的職員聽錯,好端端的“秧”被拆開成了“禾”及“央”,之後的幾次換戶口薄也好,再次的人口登記也好,楞是沒能改回來。

入讀小學後,在那裏做老師的師德中發現蘇禾央的運動神經、反射神經十分不錯,便將蘇禾央送到了剛組建的村獅隊。

蘇向東臉上升起自豪的神情,“是啊,禾央現在已經可以做獅頭了!”

他的話引起其它人的羨慕,蘇禾央今年只有九歲,從他六歲入學並加入獅隊算起,也不過三年時間,這麽快就可以當獅頭了,足見蘇禾央的努力,以及隊裏對他的期望。

蘇向東、蘇向業及師德中在眾人的打趣及恭賀聲中,回到了自己家。

師德中推開門,就看到妻子抱著昏昏欲睡的兒子,笑著迎上來說:“這孩子說怎麽也要等爸爸回來再睡,快哄一哄吧。”

師德中抱過不停揉著眼睛,努力使自己清醒點的兒子,心裏又柔軟又好笑,“我出去的時候不是說過不用等我回來嗎?”

“可是我睡不著!”師傑撅撅嘴,小手揪著父親的衣服不放。

睡不著是假,想知道色芯的事是真。師德中很後悔之前被兒子聽到選色芯的事情,每次去岳父家回來,兒子就會扒住他不放。

“好了,”師德中拍拍兒子的小屁屁,“你是今年的色芯之一,安心了?可以睡覺了?”

“真的?!”師傑頓時精神了,“太好了!我要做黃飛鴻!”興奮的在師德中懷中扭來扭去。

黃飛鴻作為嶺南的英雄人物,他的經歷,自小就被師德中當成睡前故事,說給師傑聽。師傑十分崇拜這位英雄,盼望做色芯,也有扮演黃飛鴻,圓一下少年英雄夢的想法。

“臭小子!”師德中狠狠蹂|躪一把兒子的腦袋,“快去睡!”

“是~~~~~~”現在是晚上十點多,對於一個四歲的小孩子來說,已經是深夜了。師傑早就困得不行,撐到現在也不過是為了從父親口中得到當選色芯的消息。應了一聲,便順從地回到自己房間,一躺下就沈沈睡去。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到了農歷二月十九,師傑穿著母親準備的長衫,仰著頭任她在自己臉上描描畫畫,偶爾偷眼看色櫃上那條纖細的金屬條,終於知道害怕了,“……真的不會掉下來嗎?”

正在搭色板的舅舅蘇向偉好笑的看向他,“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麽?怎麽,現在不敢了?”

“向偉!”正在為兒子化妝的蘇紅纓嗔了自家小弟一句。揉著兒子的頭安撫道:“小傑乖,媽媽和舅舅也當過色芯。別看這鋼絲這麽纖細,其實很穩的。別怕別怕!”不過也由於有限的承受力,能當色芯的孩子基本都在三至四歲之間,還要限制其體重。

“好咧!”蘇向偉在師傑腰上纏緊色梗,抱著人,小心翼翼地連人帶色梗“安”了在那條讓師傑看著心驚的纖細金屬條上。

師傑不安地扭了扭身子,那條金屬條還真的紋絲不動。然而師傑還是有點膽戰心驚的感覺,蘇紅纓連忙遞一個兒子喜歡的零食過去,“乖,在說可以之前,都不要亂動啊。”

師傑一手緊緊抓著零食,一手拿著蘇向偉給他的小獅頭,故作鎮定地被蘇向偉等人推了出去。

待師傑那再現“黃飛鴻之獅王爭霸”電影場景的色櫃推出去之後,師傑在四米左右高的色櫃上,第一次用高於他人的角度去看周圍的事物,感覺十分新奇有趣,漸漸地,也不再覺得害怕了。

突然,隊伍前的一陣熱鬧引起了師傑的註意。由於就在第一臺色櫃上,所以師傑很容易就看到那裏到底在鬧什麽。

原來是村裏的獅隊正走在飄色隊伍前開路。黃色的劉備獅、紅色的關羽獅,以及——奇怪,為什麽這次那黑色的張飛獅比其它兩種矮一半的?

師傑很想問,可又想起母親的吩咐:不要開口。只好將疑問埋在心底,想著等會兒再問好了。

好容易才從色櫃上下來,師傑高舉雙手,讓母親給他解色梗。無意間瞥到屋外的天井,一個少年正雙手托著黑色的獅頭,將其從頭上拿下來。

因獅頭內通風不太好,又經過劇烈的運動,少年臉上隱隱現出紅暈。短袖的上衣,即使是在這種倒春寒的季節,還是汗濕了一後背。即便如此,少年的腳步還是穩健有力。他雙手抱著獅頭走進屋裏,將它輕輕放在地上。

蘇紅纓正動手解開兒子身上的纏條,看到少年準備套上厚衣服便說:“禾央,先把汗擦幹再穿上,會感冒的。”

少年穿衣服的手一頓,看向蘇紅纓,“知道了,師母。”

師傑好奇的眨眨眼,他認出這少年那黑色的張飛獅的獅頭和褲子,“哥哥就是剛剛那只黑獅子?”

少年看著小團子,走上前蹲下|身,對師傑微微一笑,“是的,黃飛鴻。”

師傑也不顧得身上的纏條了,抓著蘇禾央的手,“哥哥你好厲害啊!那個獅頭這麽大,一定好重吧?我看你好像舉得很輕松啊!還跳得那麽精彩!”

張飛獅在隊伍前方,跟在劉關二獅旁邊,或抓腮撓耳、或上下翻飛、或左躥右蹦,好不活躍,充分表明了這只黑色獅子的年輕以及活潑。

蘇禾央笑著揉了揉小團子的腦袋,“那個獅頭有一個你那麽重呢!哥哥可是經過訓練才舉得起來,小朋友你不要亂學哦。”

“我不是小朋友!我叫師傑!哥哥,我可以像你一樣那麽厲害嗎?”小團子扒拉下蘇禾央的手,先是有點氣鼓鼓,後被好奇心占據了。

蘇禾央笑著說:“如果你要像我這麽厲害,可是要經過很辛苦的訓練的,你可以麽?”

師傑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在他的印象中,辛苦就是像父母那樣每天早出晚歸,偶爾還會看到父親徹夜不眠的情形,不太確定地說:“應該……可以吧……”

蘇禾央和一直旁觀的蘇紅纓大笑,蘇紅纓捏了捏兒子的臉,“傻兒子!禾央,你吃飯了嗎?”

蘇禾央眼內閃過羨慕,搖頭道:“我爸在家裏做好飯等我呢,謝謝師母。”說著便快步離去。

師傑很敏感,奇怪的問道:“哥哥怎麽好像不太高興?”

蘇紅纓意外於兒子的敏銳,有點可惜的說:“禾央媽媽在他小時候就變成了星星,他好久沒見過媽媽了。”蘇禾央因此被同學們欺負,幸好現在他不會輕易被欺負。

師傑一聽,猛地跳下地,拉著蘇紅纓往外跑。蘇紅纓連忙拉著兒子,“兒子,別跑別跑,讓我看看有沒有勒到!快站好!”強行抓著兒子的小身板,掀開衣服仔細檢查。

“可是禾央哥哥……”師傑覺得有母親在身邊的日子十分快樂,想到蘇禾央媽媽身在“不知名的遠方”,蘇禾央無法與她相見,便覺得很傷心。

“傻兒子,”蘇紅纓看沒什麽大礙,放下衣服,揉了揉兒子的頭發“村裏的大家都將蘇禾央當親子養,你不要擔心。”

“真的嗎?”師傑看著自家媽媽。

“真的!”蘇紅纓心裏高興兒子如此善良。

“哦……”師傑終於乖乖跟著蘇紅纓回家去。

晚上回到家,飯桌上,師傑扭來扭去就是不肯乖乖吃飯。

師德中有點生氣了,“怎麽不好好吃飯,扭什麽!”

師傑擡起頭,看了眼父親,又低下頭,反覆幾次之後,終於說道:“爸爸,我想入獅隊。”

“……為什麽?”下午發生的事情,蘇紅纓已經跟丈夫說過了,師德中奇怪兒子為什麽突然想進獅隊。

“就是想進。”其實師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為什麽,只是突然就想到這麽做。

“兒子,這可不是游戲。學醒獅十分辛苦的,進去了就不能三分鐘熱度,想退就退的。”師德中鄭重道。

“我知道……”

“師傑,村的獅隊不是想進就能進的,我可以去問問,但你要答應我,不準因為辛苦而退出,不準三分鐘熱度,知道嗎?”師德中嚴肅地說。

“知道!爸爸,我們拉鉤!”就師傑所知道,拉鉤就是最有力的保證了。

隨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話音落下,師家人都不知道,這個約定,成就了一代獅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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