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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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敘還是出現了。

踏著輕盈的步子, 慢慢悠悠地走了進來,“皇叔為什麽非要見我呢?”

“真的是你,”沈徹臉上泛起一陣心酸,“我們的阿敘, 終於長大了!”

“皇叔應該高興才是, 我成了什麽樣的人, 這一切不都源於皇叔你的言傳身教麽?”沈敘道, “朝臣眼裏皇叔是怎樣的人, 那在阿敘眼裏也就是什麽樣的人。”

沈徹嘴裏像吃了黃連般苦澀, 看著眼前人, 不敢相信這些年來自己的辛苦栽培,終究是錯了方向。

他不由地回想起先皇當年的話, 儲君之位,從來都是血雨腥風, 不會因為骨肉親情而謙讓。

“那在阿敘眼裏,我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皇叔可能不記得了, ”沈敘凝視著他,慢慢握緊拳頭, 眼角眉梢皆是恨意, “也是, 皇叔做了那麽多的壞事,又怎會記得?我七歲那年,不過是因為貪玩,你便將我身旁的宮人殺了一幹二凈, 就連我的恩師, 姚太傅你都不肯放過。他年事已高, 你卻要將他流放西北苦寒之地。”

“皇叔, 你口口聲聲地說是為了我好,難道在皇叔眼裏,我就應該活得像個傀儡,不能有感情,更不能親近任何人。是這樣嗎?”

沈敘咽了咽幹涸的喉嚨,“因為你是太子,是將來的君主,一國之主怎可被這些牽絆,更不能有婦人之仁。”

“所以,就如皇叔所言,要趕盡殺絕嗎?”沈敘步步緊逼,就連呼吸也變得微妙起來。

“有些事並非你是看到的那般,阿敘,眼見不一定為實……”

“好!姚太傅被貶,暫時不論,可那些死在皇叔手裏的人呢?他們也有妻兒,皇叔下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因果輪回,又會不會被夢魘驚醒?那可都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啊!皇叔若覺得他們不該侍奉朝堂,大可削去官職,為何非要趕盡殺絕呢?”

“我確實殺了很多人,可我的刀下沒有一個是冤魂,他們罪有應得。殺一儆百,以儆效尤,並不為過。否則又如何重肅朝綱?”

“夠了!”沈敘打斷他的話,上前一步,死死掐住他的脖頸,“皇叔曾教導侄兒,不可有欺言,事到如今皇叔還要狡辯麽?可否需要侄兒將過往罪狀統統呈上,皇叔才會認罪。”

沈敘力道不小,沈徹臉紅到脖子根,連喘氣也頗為費力,眼角有清淚泛出。

“阿敘……”

“不要叫我阿敘。”

“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沈徹知道他再也無法回心轉意,一把抓住沈敘的手腕,“我的好侄兒!皇叔我果真沒有看錯人。”

沈敘臉色一滯,緩緩松開手,“皇叔,非是我不願,實在我保不住你了。”

姜元初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二人,淡聲道,“沈徹,如果要那些死去的人,都在你的身上,劃上一刀的話,你恐怕已經是千瘡百孔了。”

“不過,身經百戰的靖安王又怎會害怕呢?”姜元初看向一旁的沈敘,“今上先前答應的事,可還作數?若今上心疼的話,我倒是有商量的餘地……”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也是皇叔教我的,”沈敘臉上浮現一絲落寞,“看著我的顏面上,留個全屍吧……”

沈敘一走,姜元初慢慢走上前,將沈徹手上的鐵鏈解了開來,又從一旁獄卒的手中接過食盒,“殿下餓了吧,不防先吃點東西。”

“我不餓。”沈徹的目光呆滯無神,直勾勾盯著黑漆漆的地面。

“餓不餓,眼下不是由殿下說了算,”姜元初打開食盒,將裏頭的碗筷取了出來,“殿下可以置身事外,那靖安王王府的那些人呢?”

“你我之間的恩怨,為什麽要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沈徹終於被激怒了,粗著嗓子咆哮。

“殿下害怕了?”姜元初並不懼怕他的怒火,溫聲笑道,“我不過是同殿下開了個玩笑罷了。”

“你……”沈徹看著她遞過來的碗筷,一下子沒了氣焰,有些不情願地接過,“你明知道我對阿敘……”

“算了……”沈徹垂下腦袋,用竹筷往嘴裏送了幾口,才想細嚼,突然皺起了眉頭,雙手一松,啪嗒一聲,碗落在了地上。

“怎麽了?是不是飯菜不合殿下的胃口?”姜元初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神情從扭曲,變得猙獰。

看著他大吐幾口,將入口的飯粒,悉數吐了個幹凈。

“這裏頭怎麽會有滑蟲?”話音剛落,沈徹只覺胃裏如同翻江倒海般,幹嘔幾口,卻是酸水。

他沒有什麽可懼怕的東西,可他又極愛幹凈,難免懼怕和惡心。

更何況,差點下了肚。

“哎呀,”姜元初大呼一聲,“這天牢比不得王府,膳食略粗糙了些,殿下不要見外才是。”

沈徹知道她是故意而為,硬生生地把肚子裏的火氣壓了下去。

她要報仇,要捉弄自己,那就依她。

沈敘想。

姜元初本想看到他驚慌失措的模樣,哪料到對方會如此平靜,一下子沒了興致,冷冷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徹越忍,姜元初就越覺得心裏隔應。這個人就是為了求自己原諒,不管做什麽,都激怒不了他,更不能看到狼狽的模樣。

姜元初才走出牢門,便有兩個獄卒圍了上前,卑躬屈膝,小心翼翼地說道,“姜姑娘,小人有一事相求。”

“什麽事?”看著這二人阿諛奉承的模樣,便猜到了大半。

“小人等家境貧寒,在此當差,領著微薄的俸祿,這一切全仰仗恩人的提點。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今靖安王大勢已去,殊不知姜姑娘能否行個方便……”

獄卒明白的很,依照這樣的形勢,自己神不知鬼不覺地做些什麽,恐怕今上也會睜一眼閉一眼。

特意問話,不過是探探口風罷了,畢竟今上的心思也不是那麽好猜的。

“我雖不認得你是誰,但吏部的事,也並非聞所未聞,吏部尚書曾受過靖安王的恩惠,而今他人落難,你們不幫一把也就罷了,竟還要落井下石。”姜元初骨子裏最看不起這樣的人,盡管自己狠透了沈徹,終究不是被仇恨沖昏了腦的人。

獄卒見她這般回話,一時間也是面紅耳赤,撓了撓頭道,“姜姑娘教訓的是,不過小人人微言輕,不知姑娘你……”

“我勸你還是別動這樣的念頭,他靖安王今日雖成了階下囚,可常勝將軍也不是白叫的,捏死你們,就跟捏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你若不信,不妨一試。”

“這……”獄卒有些為難,到底是收了錢來教訓沈徹的,但聽姜元初這麽一說,心裏也沒了底,怯生生地望向牢門,並不敢輕舉妄動。

沈徹躺在潮濕的草垛上,到處彌漫著腐爛的氣息。

傷口的劇痛讓他疼得直冒冷汗,想依墻坐起來,卻發現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勁。濃稠的血液黏貼在皮膚上,又疼又癢。

寂靜中,疲倦的身子,慢慢被困意籠罩著。沈徹努撐開沈重眼皮,卻只能看到一丁點微弱的光亮。

自當年放棄儲君之位,心甘情願成為輔政王的時候,他早就料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沈敘會對自己下手,他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親眼看著疼愛的侄兒,一步步站上高臺,從怯懦,一點點變得勇敢起來。

恍惚中,聽到零星半點細碎的聲響,可他已經沒有動彈的氣力。朦朧中,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脖子上躥了過去,毛絨絨的。

沈徹一驚,微微睜眼,摸向自己的脖子,濕答答的,還有一股奇怪難聞的餿味,令人作嘔。

他平日裏素愛幹凈,此時恨不能將自己的手斬了去,任憑在袖子上怎麽抹,也抹不掉這氣味。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沈徹的猛烈地咳嗽起來。

“喲,這不是咱們堂堂的靖安王的殿下嗎?”話音剛落,有雙簇新的鹿皮小靴踩進沈徹的眼眸。

沈徹一擡眼,來人正微瞇著眼,目光鄙夷地盯著自己,嘴角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淺笑。

“怎麽?殿下貴人多忘事,不記得微臣了?”見他不吭聲,來人起先開了口。

沈徹緩緩收回目光,強忍著傷痛,試圖站起身來。手一落,原先藏在懷裏的玉鐲子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鐲子是他特意找宮裏的工匠修補的,上頭的裂痕依舊清晰可見。

聽到聲音,暗淡的眸子終於有了光亮,劍眉緊蹙,二話不說地翻找起來。

鹿皮小靴,比他早一步,穩穩地踩了上去,哢噠一聲碎響。

“殿下是在找這個麽?”那人緩緩下腰,頗有些玩味地看著沈徹。

“讓開。”沈徹輕輕吐字,眸子輕擡,布滿了紅紅的血絲。

那人見此情形,脊背不由冒起一陣冷汗,可轉念一想,心底更是起了殺心。

“俗話說得好,虎落平陽被犬欺,殿下如今的身份,用這樣的語氣同我說話,不合適吧?”

“我不想殺人。”沈徹聲音很輕,有些倦意。

那人只以為他認了慫,不敢來硬的,便越發囂張了起來,並不肯讓半分,索性擡起手來狠推了沈徹一把,惡狠狠,“沒想到吧,你沈徹也會有今日?不是很有種嗎?來啊,殺了我!我薛超幾時……”

話音未落,沈徹早眼疾手快,伸手死死地掐住了薛超的脖頸,狠摔在地。另一只手則慢慢地拾起玉佩,在衣袍上輕拂了拂,塞回了懷裏。

薛超被他擒住,難以呼吸,臉紅脖子粗,費力地喘氣,看見沈徹這般對待一只破鐲子,像是見了鬼,頗有些後悔方才的舉動。

“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在這裏的?”沈徹微微松手,清晰吐字,“說!”

薛超並不敢撒謊,此刻自己小命就在沈徹手裏,孰輕孰重,還是能分的清楚的。

“小人若說了實話,殿下能否饒過小人?”薛超支支吾吾先談起了條件。

“別廢話。”沈徹明顯有些不耐煩。

“是,是今上,”薛超如履薄冰,生怕不經意間說錯了什麽將他激怒,哆嗦道,“當年,殿下與家父之間曾有過不悅,今上問小人,想不想報仇?”

沈徹心一沈,緩緩松了手,像被人狠狠當頭一棒,有些發懵。

那薛超趕忙又道,“否則小人哪有這通天的本領,隨意進出天牢。”

“小人一時糊塗,只想替家父出口氣……”

薛超也懵,看著眼前向來清冷的靖安王,變得魂不守舍,看著他心酸地淺笑。

“阿敘,皇叔我果真沒白疼你。”

薛超撓了撓頭,不知該如何接話。

沈徹對此人並沒有十成的把握,更料到沈敘當下也不敢取自己性命。

他唯一後怕的,還是那些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恐怕要受此牽連。

薛超此人心無城府,但眼下卻無更好的辦法,只得勉強一試。

“你倒是天真浪漫,”沈徹看向他,“如今我雖是階下囚,可明面上,我到底還是他親皇叔,我死不足惜,可誰又能擔保你薛超,不會是那把取人性命的刀?”

薛超雖然愚笨,也不是全然沒腦子,也聽出了沈徹話裏的意思。沈敘若親自出手,難免會背上無情無義的罵名,他這麽做,無非就是想借自己之手,除掉沈徹。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薛超恍然大悟,悔時晚矣,越想越懼怕,索性破罐子破摔,“橫豎都是一死,殿下以為我有得選?”

“你有得選,你甚至可以全身而退,”沈徹道,“全在你一念之間。”

“殿下此話叫我如何相信?殿下如今已經自身難保了!”

“那你大可取我性命,賭上一把。”

沈徹並未誆他,沈敘再變了心性,終歸無非是這天下罷了。

沈敘要的是這天下。

“願聞其詳。”薛超往後抽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定了定心緒,極力使自己不那麽悲觀,滿眼期待地看著沈徹。

百足之蟲,至死不僵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如今這般,是我心甘情願,死生不悔。唯有兩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其一,我身在獄中,瞞得一時,不能瞞得一時,只恐他們因我白送了性命,京都定然是留不得了,其二,”沈徹一頓,想起那個身影,難免哽咽,“我那……”

“我想你,不管用什麽法子,都要將她帶離這裏。”

“殿下是在說?”薛超回想了想他慌忙尋鐲子的模樣,又重重點了點頭,“小人必定竭盡全力……”

“今日所言,煩請定要一字不差轉述給你父親。他聽後,自會教你如何行事。”沈徹心中暗嘆,當年的不打不相識,今日得算派上了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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