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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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 她那樣聰明,哪裏用得著我相幫呢?”沈徹自嘲地笑笑,目光望向石墻上的小窗,那裏有光線透進來。

薛超點點頭, 再望了一眼, 默默地退了出去。

獄裏濕冷, 沈徹在昏沈中睡去, 又在夢魘中醒來。整個身子像要被撕裂開來, 多年前的舊傷也跟著覆發了。

冰冷刺骨的水從劈頭蓋臉地澆灌下來, 沈徹猛咳幾聲, 看著來人,倦意叢生, 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不知道方才那一覺睡了多久,總覺得很漫長。

“別來無恙, 殿下。”

不用睜眼就能分辨出他的聲音,那人面目猙獰, 上前踩住沈徹的手掌,用力地□□, 聲音從齒縫裏冒出來。

“你果然沒死, ”聲音輕輕的, “看來沈敘對你不薄。”

“今上對我如何,就不勞殿下費心了,”看著沈徹狼狽不堪的模樣,那人心中倍感暢快, “今日, 我是來和殿下算總賬的。殿下這樣心狠手辣, 殺人如麻, 自然不會想到有成為俎上魚肉的時候?”

“我如今落在你手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沈徹一顆心早被蒙了塵土,也懶怠同他多說什麽。

一閉眼,滿腦子都是沈敘,乖乖地坐在他身旁,想只貓兒,往懷裏蹭。

想想就難過。

“死?那豈不是遂了殿下的意?”那人抿嘴笑了笑,用腳尖挑起奄奄一息的沈徹,那張精致絕倫的面孔上沾染了不少的塵土,卻依舊有氣吞山河的魄力和月朗風清的傲骨。

“當年,他同我求情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日,”沈徹一想到這事,難免百感交集,“馮越,你瞞得了阿敘,卻瞞不過我。”

“殿下此話何意?殿下不會天真地以為,今上還會對你言聽必從吧?今上信殿下,是緣由情份,信我,只能怨他蠢。”

“既然如此,倒不如成全你。”

馮越細聽這話,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再想仔細斟酌的時候已經沒了機會,原本奄奄一息的沈徹,突然睜開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飛撲,將對方擒拿在身下。

馮越雙膝跪地,骨節發出一聲脆響,嚎啕聲穿透了獄牢。沈徹收手,輕輕一回,再一松,對方直勾勾地倒在了地上,雙眼圓睜,嘴角有鮮血緩緩流下。

而沈徹則像個無事人一般,緩緩走到一旁的角落,蜷縮著靠在石墻上,靜靜地看著敞開的獄門。

聽到動靜後,倉促的腳步聲從遠至近,幾個獄卒匆匆趕來,看著血濺當場的馮越,登時嚇得腿軟,紛紛說不出來,像見了鬼一般逃走了。

“事到如今,皇叔還不肯回頭嗎?你已經殺了太多人了,回頭吧,皇叔!”

又一次從睡夢中驚醒,豆大的汗珠從額頭緩緩滑落,沈徹聞著獄裏潮濕腐爛的氣息,疲倦的眼眸輕輕顫了顫。

血跡已被收拾得一幹二凈,好像只是做了場夢。

不能死在這裏。

他心道,扶著墻緩慢起身,拖著沈重的步伐,往獄門的方向走去。

“我要見今上。”他聲音像殘破的碎瓦,每一個字都頗為費力。

自己能做的,恐怕也只有這些了。

他雙手死死地抓住牢門,一遍一遍地喊。可那個獄卒明明聽見了,也是避而遠之。

有了前車之鑒,誰也不想攤上這樣的事。

他喊得累了,整個身子像泥鰍一樣,滑坐在地面上,半睜著眼,大口喘氣。

不知過了多久,吱呀一聲,門終於開了。

沈徹從昏昏沈沈中驚醒,還未等對方開口,他起先摸索到了衣擺,死死拽住,“我不能死在這裏……”

“我若死了,阿敘必定會背上無情無義的罵名。”

他糊塗著卻也清醒著。

姜元初試圖往回拽衣擺,卻發現他頗為用力,閉著眼,一遍遍地念叨。

“松手。”

“沈徹。”

見他沒有要放手的念頭,姜元初怒意頓生,狠狠地往他胸口踹了一腳,這才得以將裙擺收回。

只是上頭已蹭上了不少的血漬,腥臭難聞。

“你來了……”一腳當胸,沈徹清晰了幾分,擡眸看著她。

“殿下對今上可真是情深義重呢?”她輕輕弓下腰去,湊在他的耳邊,輕輕開口,“可我偏不讓你如願。”

“帶走!”

“我求求你了!你怎樣對我都行,”他面容扭曲,聲音像從地獄裏鉆出來那般,“負你的是我,同阿敘又有什麽幹系?”

姜元初輕輕握拳,想到仍舊昏迷不醒的成雲州,哪怕是將他千刀萬剮,也不能解氣。

可眼下,也只能先忍著,“只要你肯乖乖聽話,說不定,我就改變主意了。”

沈徹沒有說話了,他直勾勾地望著那張小巧精致的臉龐,沈沈地點頭。

自那日找回以後,成雲州就一直未能蘇醒,每日靠著少許米糊吊著一口氣,臉色蠟黃異常難看。

也曾請過幾個大夫,皆束手無策,姜元初這般做,也是因為窮途末路。

看到成雲州的時候,沈徹的臉也變得異常難看,不可置信地看了姜元初一眼,看著她滿眼焦慮的模樣,亦是心疼不已,“怎麽會這樣?”

“你裝得倒是有模有樣,”姜元初毫不客氣地冷嘲熱諷,“他這樣,不都是拜你所賜嗎?”

“我……”沈徹知道自己已經是有理說不清,也不搭話,伸手上前想去探脈,卻被姜元初冷冷推開。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我確實沒傷他……”沈徹有些內疚地低下頭去,“那時我只想……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只想他死,是嗎?沒想到,他命大,又活了下來。”

她一擡頭,雙眼淚汪汪。

她不傻,沈徹確實沒有這樣做的必要,可沈敘就說不準了。

“你別擔心,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挺過去的。”

“沈徹,我累了,”她道,“我不想聽你狡辯什麽,我只要你救醒他,無論用什麽樣的法子,若他活不成,那你就給他陪葬!”

“我從來不知,他在你心裏原來這般……”

“你當然不知道,”聽見這話,她情緒難免激動起來,怒氣騰騰地瞪著沈徹,“如果不是你,他又怎會受那樣多的苦?!”

沈徹後退了半步,並不敢直視她的目光,只是靜靜地看著榻上的成雲州,試圖努力地回想起什麽。

除了沈敘,恐怕沒有人會對成雲州下狠手了。

這恐怕,也是沈敘的謀劃,處心積慮地引起她的仇恨。

如此一來,成雲州的病癥便可迎刃而解。

想到這裏,他頭也不回地走到案牘前,取筆蘸墨,洋洋灑灑地寫下藥方,交到她手裏。

“煎湯帶水,每日晨服,可解此病癥。”

姜元初半信半疑地接過,端詳了許久,只覺這藥好似太烈了些,猶豫道,“我憑什麽信你?”

“你已經不是第一回 騙我了。”

“那就不要試,待他回天無力,我拿命抵你便是。”沈徹心理不是滋味,從前他最厭煩的就是成雲州,可如今卻不得不為他得病癥一籌莫展。

只因她歡喜,更不想她失望。

姜元初頓了頓,吩咐下人去取藥,自己則寸步不移地守在成雲州的身旁,悉心地替他捏了捏被角。

一瞬間,沈徹有些恍惚,甚至有些嫉妒。

“他舊病未愈,你不要挨得太近,以免過了病氣。”原本伸手去拉,可也知自己早已不配,只得溫和地勸,心裏癢得要命。

憂心忡忡好久。

“出去!”她道,甚至都沒看他一眼。

他有些語塞,楞了楞,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院內很靜,並沒有旁人叨擾。沈徹尋了一處石凳,慢慢支撐著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臂膀上,那裏有一道惹眼的血痕,從月白色的中衣下隱現出來。

他咬咬牙,閉眼一掀。原本潰爛的肌膚被活生生地同袖子,分離開來,疼得他額頭冒汗。

姜元初腳步剛踏出屋子,便看到了院子裏那個孤單的身影,比起從前好像消瘦了不少。

她輕步上前,忍不住譏諷道,“從前,我在王府的時候,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堂堂的靖安王殿下竟會如此沒了氣性。”

沈徹用帕子蘸了蘸傷口上的膿血,輕甩在一旁,擡眸回她,“你舒心就好,我別無他求。”

“怎麽能開心呢?看到你,就會想起我那可憐的孩子,你欠我的,又豈止這一條人命?”

“你想要的,也都得到了。叔侄反目,眾叛親離,你做到了,可我不想看到你一輩子都活在仇恨裏。”

“靖安王殿下還真是熱心腸,我做什麽,想怎麽做,那都是我的事,”姜元初上前一步,伸出手去猛拽住他的衣襟,往石桌上一推,低聲附耳道,“別忘了,你的命是我的。”

他沒有再應聲了,像個做錯事的孩童,奄奄地低下頭去,眼眶裏似有清淚。

下人端了才熬好的藥上前,姜元初松開手,理了理袖子,懶聲道,“把藥喝了。”

沈徹緩慢開頭,眼裏滿是驚訝和不知所措,下意識地遮了遮手上的胳膊,啟齒道,“一點小傷不礙事,難為你費……”

姜元初秀眉微蹙,看著他自我沈醉的模樣,毫不留情打斷他,“該不會以為,這湯藥是熬給你喝的吧?”

沈徹一楞,紅了耳根,吃吃沒發話。

怎麽就不是呢?

“別自作多情了,不用說這點傷,你就算死了,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她輕描淡寫道,“看著我做什麽?趕緊把這藥喝了,別耽誤了雲州大哥的病情。”

“你不信我?”沈徹的心涼涼的,看著碗裏的湯藥,那裏頭若隱若現倒映出自己的輪廓,微風一來,全散了。

“不信,你從前那麽厭惡他,不擇手段也要除去,又怎知你會不會在這藥裏做手腳?我不懂醫理,此為最便捷可靠的法子。”

沈徹劍眉微蹙,心下犯了難,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藥也並非有毒,只是非此癥之人若誤服,恐有性命之虞。

“你不敢?”看著他猶猶豫豫,姜元初的心底爬起一絲恨意。

沈徹沒回答,拿起湯藥,一飲而盡。藥味的苦澀一下子鉆入五臟六腑,他本能地捂住心口,長換一口氣,淡聲道,“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姜元初點點頭,“殿下既然這麽有誠意,我又怎能虧欠這個人情?”

沈徹也明了她的脾性,說這樣的話,總不是什麽好征兆,於是想也沒想,就拒絕道,“不用,本就是我欠你太多。”

“那怎麽行?人情自然要還,領不領,那是你的事。”姜元初說著,輕拍了拍手。

只見從院外,走進來十幾個豆蔻般的姑娘,個個生得絕色,傾國傾城。

“你這是做什麽?”沈徹不解地看像她,大概了猜到了一些,有點惱羞成怒。

“慌什麽?你瞧瞧她們,可還眼熟?”姜元初隨意從中挑了一個,領到沈徹的面前,“她的眼睛和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像不像?”

“你瘋了……”

“這裏的每一個人,或多或少,都與她有幾份相似,我說了,要回謝你的人情,這份謝禮,你可以稱心?”

“像她?”沈徹自嘲般笑笑,低聲道,“你恐怕不知道,不是你像她,而且她像你……”

“你們楞著做什麽?拿人錢財,□□吶!還不快點上前招呼?”姜元初沒耐心等下去,厲聲吩咐,而後轉身折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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