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真的不是她嗎?”他問, 那樣陌生的神情,讓他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認錯了人。

“那晚,從城樓下救走娘娘的人,應當是成雲州。渡口有去往姑蘇的夜船, 沿著水路倒也便利, 卑職已命人連夜趕往姑蘇, 若有消息即刻來報。”

餘下的話, 祁風沒敢說。京都畢竟在沈徹的眼皮子底下, 他們絕不可能留下來。

而這幾日, 沈徹全然變了個人, 整個人失魂落魄,發了瘋般四處搜尋姜元初的下落。來這裏, 也是旁人的指引,誤打誤撞。

“倘若我早些認出她來, 是不是結果就會不一樣?她也不用受這麽多的苦?”他目光有些渙散,連走幾步, 若不是祁風用手護著,險些就要摔倒。

祁風默默地替他披上氅衣, 跟在身旁, 沒有說一句話。

雪下得越發大了。

姜元初好容易睡著, 又被夢魘驚醒。沈徹的突然出現,讓她措手不及。她覺得自己整個四肢都在打顫,心突突地就要越出喉嚨。

她擔心的是,沈徹既然來了, 也認出來自己, 恐怕不是她一句認錯了人, 就可以草草打發的。

他定然不會放棄, 一定還會再來。

她的猜測並沒有差錯,第二日,雪停了,初陽剛升時,便聽到院外頭有狗吠的聲響,而柳婆婆似乎在和什麽人攀談些什麽。

她火速穿好衣服,躲在門縫處張望。瞧見的卻是祁風,他是一個人來的,沈徹並不在。

這才叫她稍稍放寬心,但很快又緊張了起來。沈徹是個聰明人,想來是叫他來試探自己的。

正想著,柳婆婆的腳步聲從外頭響起,越來越近,輕輕推開門,她連躲都沒來得及,紅著臉,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姑娘,外頭有位公子說是要見你,”柳婆婆並不明真相,熱情道,“老婆子怕他是壞人,多問了幾句,姑娘不要見外。這小公子瞧著不是什麽壞人,他說他姓祁名風,姑娘應當認得。”

“婆婆,能不能煩請你告訴他,這裏沒有他想要找的人,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好不好?”她險些快急出淚來,祁風是沈徹最親近的人,倘若叫他瞧出了端倪,難免會告知沈徹。

她不願意,好容易才平靜下來的日子被打擾。

“那老婆子去同他說說。”柳婆婆的神情有些驚訝,卻也沒有多問。

祁風似乎猜到了柳婆婆會說什麽,淩厲的目光一下子就追到了門縫中的衣擺,開口高聲道,“有勞婆婆,我明日再來。”

有那麽一瞬間,祁風的話,讓她覺得恐懼又窒息,更明白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個好辦法。

倒不如坦白,看看對方的意圖。

想到這裏,她咬咬牙,走了出去,喊住他,“公子請留步。”

她早卸了妝容,素面朝天,迎風而來,像支盛放正好的茉莉,眼角眉梢寫盡了溫柔。雙手互握,垂放在腰間,盡管全身上下盡管穿著簡樸的衣裙,卻也難掩傾城國色。

“娘娘,”他輕喚一聲,但很快改了口,“姜姑娘。”

姜元初的臉色有些難看,雙手緊緊地抓了抓,莞爾道,“公子認錯人了,在下不是你們要找的什麽姜姑娘。”

“在下姓柳……”她有些心虛地胡編了一通,“自小跟著……”

“不是殿下的意思,”祁風打斷她的話,看著她支支吾吾的編造,試圖保護自己,心裏也很不是滋味,“是懷綠。”

懷綠兩個字最是管用的,姜元初一聽,盡管像極力掩飾,但臉上難免露出了破綻,被祁風通通看在眼裏,頓時會了意義,接著道,“你不要有什麽顧忌,今日之事,我更不會同殿下提起。我雖是殿下身邊的人,卻也是懷綠的未婚夫婿,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該怎麽做我心裏清楚。”

她努了努嘴,垂下眼眸沒有回話。

祁風是個坦誠的人,此番話,也讓她安心不少。

“這是懷綠讓我交給你的,”祁風從肩上卸下包袱遞給她,“興許用得上。”

說完,轉身就要走。姜元初拎著沈甸甸的包袱,突然間,鬼使神差地叫住,“祁將軍留步。”

“姜姑娘放心,我祁風定會守口如瓶。”他停下腳步,淡淡開口,並沒有轉身。

“祁將軍,懷綠這些日子還好嗎?替我轉告她,讓她不要牽掛。”她想不出什麽話來,心裏像悶了一團氣,鼻子酸酸的。

祁風沒有回應什麽,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姜元初把包袱拎到屋子裏,猶豫著,沒有勇氣打開。她擔心祁風未必說了實話,更害怕沈徹會借他人之手,達成心中所願。

但最後,她還是打開了。

她知道,祁風並不是這樣的人。

果不其然,這包袱裏頭裝得都是自己平日裏常用的,譬如杯子和月牙梳。直到看到裏頭用油紙包著的梅花糕,她才露出一絲欣喜的笑容。還是溫熱的,甜甜的香氣撲鼻而來,像軟軟糯糯的,叫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而這其中的一只錦盒尤為顯眼,那是成親當晚沈徹給的,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地收放著,只是懷綠不知道,約莫是當成了什麽貴重的東西通通送了來。

她從未見過裏頭是什麽,而此時,也不想打開,更是目無表情地將其丟到一旁。

再貴重的東西,她也稀罕了。

連一塊小小的梅花糕也比不上,梅花糕能讓她心情舒暢,這玩意只會給她添堵。

她細細品著梅花糕,味道驚艷,就連王府的廚子也做不到,約莫是費了好大勁,在有名的酒樓買的。

可她不是沒有擔心,祁風能信守承諾,可難保沈徹不會猜疑。

越這麽想,就不踏實。

沈徹還是來了,在祁風走後不久,一前一後。兩個人約莫是沒有碰上的。

彼時,她正領著幾個孩子,在雪地堆雪人。四明山腳雖然冷清了些,但也住著不少的獵戶。大雪封山的時候,獵戶們就會歇息在家,孩子們見了雪,便吵鬧著要打雪仗。

她喜歡熱鬧,喜歡和天真無邪的孩童相處。

孩子們的歡笑聲戛然而止時,她這才看到白雪茫茫處立了個身影,孤孤單單,臉上寫滿了疲倦。

盡管如此,他身上的意氣風發還在,嘴角四周多了抹淡青色的胡茬。

“你是什麽人?”孩子們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其中有個膽大的小孩,歪著腦袋,好奇地眨眼。

“仁儉咱們回屋去,”她依舊視若無睹,熟練地拍了拍孩子身上的雪花,牽著手,“姐姐給你們做好吃,好不好?”

這回的沈徹卻是分外沈默,僵直著身子站著,目光滿是溫柔,像春日的陽光,卻讓姜元初覺得骨子發冷,逃一般地領著孩子們緊屋。

懷綠給的梅花糕份量很足,她通通都拿出來分了。孩子們被好吃的吸引住了目光,嘰嘰喳喳地熱鬧了起來,唯獨她,目光還是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頭。

沈徹還在,他的臉被凍得通紅,陽光照在身上,像一株金黃的枯草。

她飛快地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擡手遮住半邊臉,這才發覺,自己發髻上的心步搖不知什麽時候不翼而飛。

那是阿娘留給她的,除了那只玉鐲子,再沒有比這更珍貴了。

應該是落在雪地裏了。

她再不想出去看到沈徹,卻還是要出去,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沈徹的臉上露出久違的欣喜,他等了很久,終於有了機會。

“姐姐你在找什麽?”仁儉跟著她出了屋子。

“姐姐的發簪掉了,”她用腳踢了踢碎雪,低頭尋找著,“你快進屋,姐姐一會兒就找到了。”

“我幫姐姐一塊兒找。”仁儉露出兩顆小虎牙,笑容甜甜的。

“是這個麽?”沈徹朝她伸出手去,聲音有些幹澀。

她一擡頭,可不是自己掉得麽?沒料到,被他快一步撿到了。

“多謝。”她聲音冷冰冰的,從沈徹的掌心把步搖抓了回來,奪步要走,卻被對方攔住了去路,“元初……”

他深情起來的時候,聲音分外動聽。姜元初承認自己喜歡他,一開始是見色起意,再後來更鐘情於他的聲音。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沙礫磨過琉璃瓦。他的嗓音仿佛是有顏色和形狀的,像夏夜的星空。

可再聽到,只會讓她覺得不舒服,甚至有些作嘔。

他攔著,她只能調頭。仁儉看出了她臉上的不高興,一腳踢在沈徹的腳脖子上,怒氣騰騰道,“壞小偷,是你偷了姐姐的東西。”

姜元初臉色一白,忙將仁儉拉回懷裏,有些驚恐地看著她。她沒有幫手,若是熱鬧了沈徹,後果鐵定不堪設想,她已經有了最壞的打算,直勾勾地盯著眼前人。

小小的孩子,頗有些氣力,又下了死勁,沈徹在雪裏杵了很久,難免凍得厲害,不由地皺了眉頭,卻沒有反駁。

這讓姜元初也頗為驚訝,好奇他什麽時候起,變得這樣寬宏大量了。

“元初,你看看這個。”沈徹說著,攤開掌心,一只玉鐲子穩穩地躺在其中,鐲子上有幾處用白晃晃的銀絲花紋纏繞著,隱約能看到裂紋。

這只鐲子,原本是送給崔流螢的,不過對方並未領情,甚至還將其摔了個稀巴爛,為此她難過了好一陣子。

沒想到,竟然會在他的手裏。

想拿,卻沒有伸手,只是目光不轉,靜靜地看著。

很是不舍。

“你可記得多年前,在姑蘇的河邊,曾救了一位落水的少年?”他問,朝她近了半步,她卻退了又退。

“說起來實在可悲,我找了鐲子的主人這麽多年,沒想到她就在身邊,”他有些哽咽,很快紅了眼,“我認錯了人,做錯了很多事,一次次地傷害她,讓她失望,絕望,是我不好,我辜負了她。”

“我喜歡的人,從來就只是那個救我落水的少女。我怎麽就認錯了人?怎麽會認錯?”

沈徹喃喃地說著,姜元初思緒有些混亂。倘若他說的是真的,那麽蘇文茵才是錯愛。可即便是錯愛,自己又何嘗不是犧牲品?

她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戀戀不舍地看著那枚鐲子,想著趕緊回屋,卻被踮起腳尖的仁儉搶過,一把將其推倒在地,“大壞蛋。”

碎石劃破了沈徹的掌心,鮮血很快染紅了潔白的雪地,看得姜元初眼角一跳,痛心地把鐲子往他身上丟去,“這位公子,若我是那位姑娘,定不會出手相救,我更會往你身上狠狠地丟幾塊大石頭。”

“明知認錯人了,卻還要胡攪蠻纏,公子生來富貴,我等平民哪怕是報官,也不能拿公子如何,還請公子高擡貴手,放過我。”

救他,是姜元初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