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家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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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顧劭臣在心底冷笑了聲,將“家”這個字在嘴裏回味了許久。

在他還很小不懂事的時候,他的確對這個家有過憧憬,對所謂的家人有過期待,可後來在聽到那些閑言碎語,在漸漸懂得那些閑言碎語後,他對他們再沒生出任何一絲漣漪。

此時,從這個毫無半點溫馨回憶,冷漠的母親嘴裏聽到“家”與“家人”這兩個詞時,著實讓他覺得有些可笑。

這個大宅子之於他,不過是個夏能遮陽,冬能避雪的屋子罷了,可這樣的屋子哪裏找不到呢?

輕“哼”了聲,顧劭臣側頭看向身旁,一臉寫滿“擔心”的許汶,淡淡笑道:“我沒事,我們走吧。”說著,拉著許汶,轉身便往外走。

兩人走出沒幾步,顧劭臣驟然想起些什麽,又停步回身道:“我要拿點東西。”

“這裏的一分一毫都是屬於顧家的,你既然放棄了,就不允許帶走任何顧家的東西!”顧父暴怒的聲音再次響起。

“放心,顧家的東西我不會拿的,我要拿的,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與顧家無關。”顧劭臣說罷,也不顧顧父臉色,拉著許汶就往二樓走。

“等等,你有什麽要拿的就自己上去拿,”顧父黑著臉,指著許汶呵斥道:“他不能上樓!”

許汶手快地攔住顧劭臣,笑了笑,安撫他道:“沒關系,我在這裏等你。”

想了想,顧劭臣橫瞪了顧父一眼後,對著許汶點點頭,緩聲道:“我馬上就下來。”說完,徑直跑上二樓。

看了一眼急步跑上二樓的顧劭臣,顧父怒意滿漲地瞪向許汶。

回避了顧父的目光,許汶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聲,規矩地站在廳裏等著顧劭臣。

客廳裏,氣氛一時凝滯尷尬。

少頃,樓上傳來急步聲。

顧劭臣換了套休閑運動裝,懷裏抱著個大紙盒跑下樓來。

瞧了眼顧劭臣身上的運動裝,顧父蹙了蹙眉,眼裏閃過一絲不屑。顧母更是嫌棄地輕“嗤”了一聲。

坐在一旁的顧劭君在看到顧劭臣身上的那套衣服時,臉上的神色微動了動,繼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懷裏抱著的大紙盒。

在剛到大宅時,顧劭君獨自一人在宅子裏四處逛過,甚至還去顧劭臣的房間看了看,他當時在衣帽間的一角看到過這個大盒子。

一個不是很起眼的大紙盒,盒子有些久舊,卻被擦得很幹凈,保存得很完好,看得出盒子的主人很寶貝這樣東西。硬紙的大盒沒有上鎖,他出於好奇,曾打開看過。

他從沒想過如此不起眼的舊盒子裏會放什麽貴重東西,可在看到裏面的東西時,還是讓他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裏面的東西何止是不貴重,根本就是一些隨處可見的便宜貨。

玩具手表、卡通鬧鈴、積木、拼圖、水貨模型、鋼筆、鉛筆、橡皮……兩套沒牌子的休閑裝……甚至還有一個不知道裝過什麽的花紙袋……

這盒東西在他顧劭君看來,不過是盒垃圾,可這些“垃圾”卻被人小心翼翼地,整齊地收放在盒子裏,甚至還做了防潮處理。

蓋上盒子,顧劭君當下是抽著眼角走出顧劭臣的房間的。

之後,顧劭君去了宅子的小閣樓。他聽宋伯說,這個弟弟小的時候很喜歡待在這間小閣樓裏,還不讓旁人上去,可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顧劭臣就不太去小閣樓了,對於傭人去打掃那,也沒有異議了。

小閣樓的門沒有上鎖,在推開那扇乳白色的雕花木門後,是真的令他吃了一驚。

閣樓的地上,攤堆著或拆或未拆的,大大小小的盒子。看著這些包裝精致的盒子,他隱約似有點印象。

走到這堆盒子旁,隨手揀起一張混在盒堆裏的卡片,掃了一眼上面的字,他恍然明白了。

這裏堆放的,是這二十年來,以母親的名義寄回來的,給這個陌生弟弟的禮物。他記得很清楚,有那麽一兩樣,還是自己當時一時心血來潮,隨意挑選的。如今在這一堆禮物裏,別說認出哪兩樣是他選的,就是當年送的是兩樣什麽東西,他都記不清了。

二十年來的各種禮物不算多,可堆在一起也不少。但被拆開的卻屈指可數,大半都還保持著完整的包裝。

對著那堆禮物,又想到衣帽間裏那被小心保存著的大紙盒,他當時真說不出嘴裏是股什麽滋味。

眼前,看著顧劭臣身上的那套運動裝,分明是他在紙盒裏見過的其中一套。顧劭君突然又憶起了自己站在小閣樓裏的那種感覺。

果然,這盒子裏的東西都是這個叫許汶的男人送他的吧,只帶走他送的東西嗎……呵,也是,閣樓裏的那堆拆都懶得拆了,還帶什麽,何況,沒感情的東西也不需要帶走吧……正想著,顧劭君忽然被一聲歷問拉回了心神。

“你知道你放棄了什麽嗎?”看著顧劭臣沒有絲毫眷念,一副急切離開的模樣,顧父忍不住沈聲問道,銳利的眼神又掃向許汶,“他又能給你什麽?”

嘴角揚起一抹笑,顧劭臣回頭看向顧父,認真道:“他能給我一個家。”

一個真正的家。

語畢,顧劭臣毫不留戀地拉著許汶踏出了顧家大門。

徒留下一廳寂默。

家嗎……

顧劭君一手握拳抵在鼻下,陷入沈思。

顧劭臣拉著許汶剛一出門,便見宋伯立在門外。

微躬了躬身,宋伯對著許汶,道:“汶少爺,小少爺就交給你了,希望你能代我好好照顧他。”

宋伯是真心對顧劭臣好,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般疼愛著,這點許汶一直清楚。只是他與顧劭臣兩人之間的“主從”關系,將這種疼愛模糊化了。

他想顧劭臣應該也明白,所以他是真的親宋伯,不過大概也是由於這種一開始就即定了的關系,顧劭臣不會太過黏宋伯,也不會在宋伯面前撒嬌。

“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您放心吧。”許汶看著宋伯,肅穆地許下承諾。

“宋伯,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顧劭臣蹙著眉看了宋伯許久,緩緩道:“您也……註意身體,照顧好自己。”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點點頭,宋伯目送二人出了大門,眼眶漸漸濕潤。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交疊在一起,透著淡淡地溫馨。

無人的路上,蚊蟲嬉戲著,呼出歡快的樂章,雜鬧中帶著份寧靜祥和。

“汶,”顧劭臣下巴擱在許汶肩膀上,賴在他身上,可憐兮兮道:“我現在好可憐的,全身上下除了這個盒子裏的家當就剩身份證了,可是一分錢都沒有了。”眼裏哪見半分頹然,有的是滿溢的幸福感。

盒子裏裝了些什麽,許汶大概猜得出,看著顧劭臣穿著他曾經送給他的衣服,眼裏的笑意不覺漸濃。再看顧劭臣耍賴撒嬌的模樣,也讓他覺得好笑,這麽大的個頭了,還像個孩子。不過,他喜歡這種感覺。

摸了摸顧劭臣的頭,許汶側著腦袋,微蹙著眉,勉為其難地道:“好吧,看你可憐,我養你了。”

“真的?嘿嘿,汶你真好。”顧劭臣又在許汶的肩膀上蹭了兩下。

“不過……”許汶頓了頓,拉開點距離,目光在顧劭臣身上掃了一圈,道:“等你畢業了,我可是要加倍拿回來的哦。”

“好。”顧劭臣答得幹脆,隨即將許汶摟入懷裏,在他耳邊柔聲道:“我會加倍還給汶的。”

潔白的月光下,兩人的身影緊緊相擁而行。

熏風柔柔拂過,蛐蛐兒笑鬧著打成一團,蛾蟲依舊不覺疲力地撞向昏亮的園燈。

花園裏,蚊蟲的合唱,越發襯得夜的寂靜。

偌大的房間,與下午來的那次沒有區別。

不,已經少了一樣東西,在某個角落裏的那樣東西……顧劭君坐在顧劭臣的房間裏,毫無意義地想著。

他對這個弟弟從來沒上心過,統共也就是在他剛出生的那會見過兩次,更別說盡什麽當哥哥的責任與義務了。

從父母給兩人起的名字來看,他更是認為,自己就是君,而顧劭臣則是臣,還是個可有可無的棄臣。

對於父母將這個弟弟一人丟在大洋這邊,他無甚關心,甚至覺得理所當然,沒什麽好在意的。父母都不在意了,他就更沒理由與閑暇去在意了。

他一直覺得,弟弟,於他與父母三人,於這個家,都是個多餘的存在。他們……從來都不曾給過他關心,給過他哪怕是一丁點家人該給的溫暖。就連閣樓裏的那許多禮物,也都是母親的助理按時挑選寄回來的。

“也難怪……他會選擇那個男人吧……”顧劭君坐在床上喃喃道,輕輕一聲嘆息,房內又陷入沈寂。

“他能給我一個家。”

顧劭臣的那句話,又回響在他腦海裏。

自從顧劭臣踏出家門那刻起,顧劭君就反覆地在嘴裏回味著這句話。

在他眼裏,那個男人才是他的家人吧,而他們於他,估計也不過就是有著血緣關系的陌生人了吧。

顧劭君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對於弟弟是同性戀這個事情,他其實根本沒所謂。在他看來,這也不過是個陌生人的事罷了,與他根本沒有半點關系。會跟著父母一起過來,多半是抱著好玩的態度,想回來瞧瞧這個沒什麽印象的陌生弟弟。

不過,父母的想法他也清楚。雖然他們沒有給予顧劭臣該有的,一個對待兒子的關懷,卻堅持著顧劭臣對於他們,應該保有的對待父母的敬重,與生為顧家人不該有的不當言行。

也許在他們看來,有提供優渥的物質便足夠了。

可顧劭臣到也意外地不在乎這些。他所在乎的,卻恰恰是他們沒有給予的。所以,他能毫不留念地放手,沒有半分猶豫地放棄自己的姓,灑脫地離開這個“家”。

呵,沒有選擇的出生,卻在出生後,與被拋棄無異。或者,他也該為他這樣的生活付點責任……?

“弟弟嗎……”顧劭君咀嚼著這個詞,片刻後,起身離開了顧劭臣的房間。

雖然現在才談關心什麽的有點可笑,他也到沒真想去關心什麽,不過,不管之前怎麽當他不存在,那到底還是弟弟吧。顧劭君在心裏想著,來到了書房門口。

就當一時興起也好,有趣也罷,就讓他,好好做一回哥哥吧。

笑了笑,顧劭君擡手敲響了書房的門。

作者有話要說: 2011/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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