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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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玄真派

“咳咳……仁興, 去看看外面怎麽了,怎麽吵成這樣。”榻上一個正在打坐的瘦弱老人對著小道童吩咐道。

小道童領命而去, 過了一陣才回來,面色茫然而驚惶:“回長老,有些弟子鬧起來了,掌門和長老正派弟子們壓制……好像也是為了靈氣消失的事,那些弟子嚷嚷著要去禁地看靈脈。”

老人皺起眉頭,又咳了幾聲:“靈脈……到底出了什麽事?”

小道童猶豫幾番:“弟子還未打聽到……但……但弟子聽說……”

“說就是。”

“弟子聽說這幾日掌門和其他長老已經開了幾次會了,就是在討論這件事。”小道童囁喏道。

老人的胸膛劇烈起伏, 氣得猛咳一陣,擡手就打翻了桌子:“我就知道!那幫……鼠目寸光的廢物!咳咳咳……”

小道童匍匐在地, 不敢說話。他是新被分來伺候這位齊真人的, 只知他是玄真派的客座長老,是十真人之一,曾經也是一派掌門,還曾是世上最強的陣法師,厲害得很。但他這些時日看來, 也未見到這所謂十真人的厲害之處……修為一般, 每日閉關修煉, 也不見他用什麽陣法。他還只在他們這門派裏當了個區區客座長老, 有名無實,現在掌門他們連長老會議都不帶他了。

“靈脈波動又如何, 四百年來有過多少次!但那大妖可是心腹大患, 此時不除……咳咳……往後, 正道危矣!”

小道童小聲接話:“可……可他們都在傳, 說這次是那大妖……她弄出的動靜。還說……靈脈沒了, 修真界已經要完了……”

“一派胡言!”齊真人聽得怒極, 揮手讓小道童仁興滾下去。他自己咳了半天,再度試圖打坐聚攏靈氣,試了半晌,卻發現此處的靈氣還是那麽稀薄。

齊真人想到了小道童剛剛說的話。他不屑地壓下去這個念頭,轉而翻出一枚有助於修煉的丹藥,一仰頭咽了下去,繼續強行運功。

他的壽命只剩一二十年了。大限將至,再不突破,他就只能等死了。

說來可笑,當初他怕自己壽險將至,籌劃出了那麽大一件事,到最後他反而是分到最少靈力的一個人。之後這麽多年走下來,陰差陽錯,他竟淪落到這種地步。

好在他一手拉扯起來的修真界,如今牢牢掌握著資源,壓著那群妖魔。只要他熬過這道坎,往後的路就長得很。

……

當夜,齊真人熄了燈準備入睡。作為一名漸漸虛弱的老人,他已經無法徹夜修煉了,必須用睡眠保證休息,很多地方已經與凡人無異。

門框一響,有人開門進來,灌進來一股冷風。

“咳咳咳……出去!誰讓你進來的!”齊真人立刻喝道。

進來的人卻沒說話。齊真人立刻感到不對,擡頭的同時靈識自發放出去探查,一瞬間就發覺進來的根本不是仁興,而是一個壓迫感很強的高手。

齊真人二話沒說,一道暴擊撩出去,手指已經扣在床榻的機關上。但還沒等他扣下去,就發覺自己的床榻變了模樣,機關也消失了。他再去摸床側的劍,不出意料,劍也沒了。

齊真人倏地收回手,一時心神大亂,警惕地看向來人。月色朦朧地從門口投進來,在他已經不甚靈敏的視線中,僅能辨認出此人個高腿長,身軀玲瓏,是個身穿白衣的女人。

白衣人似是體諒齊真人老眼昏花,一擡手,也不見怎麽動作,室中就亮了起來。

那人鮮活的眉目在燈火下清晰起來,膚白若雪,眼睛像是浸在雪水中的黑色玉石,唇瓣芙蓉花似的,對比鮮明得令人心驚。

“穆……穆……你是怎麽進來的?!”齊真人哆嗦著,雙眼大睜,驚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穆九歌彎起眼睛一笑:“對,是我。勞您這老不死的惦記這麽久,特來感謝一下。”她說著,隨手將手中把玩的玉牌丟在地上,正是玄真派的身份玉牌。

齊真人一口氣沒上來,看起來快背過氣去了。

穆九歌瞬移上前,一把按住他的頭,看似要扶著他,實則手上用力,一下子逼得他猝不及防地低下了頭:“還得多謝您當初造出的好東西。看看,我學的像嗎?”

齊真人看到地上有一片亮起的靈光,那是一個精細覆雜的法陣。它並不陌生,因為他曾耗盡半生精力鉆研,最終憑借它得到了從前不敢想的無上榮光。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忘掉的。

齊真人的背後立刻起了一層汗,但他知道這陣法不可能這麽簡單便能開啟,一切還有迂回的餘地。他剛要開口,穆九歌便用另一手按在陣上,冷笑道:“無赦陣,陣開!”

下一刻,陣法的靈光真的開始瘋狂轉動,她竟真的能以一人之力開陣!

齊真人瘋狂掙紮起來,陣中卻瞬間湧出無窮鎖鏈,一下子將他從床榻上扯下來,死死束縛在陣法中央!

“放開我!!妖女!我殺了你!!”他一瞬間就崩潰了,但穆九歌絲毫不為所動,她仍舊笑著俯視著他,用腳擡起了他的臉。

她精致的眉目渡了一層白色靈光,恍如月下的妖精,看得人心慌。她笑嘻嘻道:“大妖擁有無上靈力和無窮壽命,天生淩駕在人類之上,聽說你很嫉妒?”

齊真人的心中已經漫上無窮的驚恐,他轉而開始向外面求救:“來人啊!!快來人!!妖女穆九歌闖進來了,來人啊!!”

可惜,他喊了半天,外面依舊是平靜得不像話,仿佛已經一個人都不存在了。

穆九歌頗有興致地等他喊完,才不慌不忙地繼續說:“可惜,我們大妖就是生下來就這麽爽,我們就是什麽都不用做,也不用像你們這樣每日辛勤修煉。就算被你殺掉一次,到如今還是能輕輕松松殺了你。怎麽辦呢?修為這麽高,我們也是很苦惱的。”

“聽說你沒幾天好活了是吧?當初那麽努力地搶了我的靈力,到頭來還不是修煉到瓶頸,只能等死。唉,看起來好可憐。”

齊真人身上哆嗦得越發厲害,他看向穆九歌的視線裏已經不由自主地摻上幾分怨毒。

穆九歌滿意了,於是不再說廢話,直接在他嘴裏塞了一顆丹藥,道:“我這個人雖然記仇,但還是很公平的。你怎麽害我的,我就十倍還給你。你折磨我一時,我就還你十年。不過……你應該還能活十年吧?”

“你……你!!”齊真人怒極,瘋狂掙紮著想吐出來,卻被穆九歌按著吃下去了。

穆九歌起身,也不願再多看他,轉身出去了。

臨出去之前,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回身補充道:“哦對了,現在的正道也算你利用我的靈力一手奶起來的,我看著不順眼,順便幫你毀了,不謝。”

齊真人已經說不出話,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她,血絲爆凸。

穆九歌隨便揮了下手,走出了屋門。而屋內頓時響起了痛極的呼聲,一聲一聲淒慘至極,令人耳不忍聽。同時,有暗色的液體開始在地上慢慢蜿蜒……

穆九歌拎著手裏的錦囊往下走,隨手撥弄了一下裏面的丹藥,大約還有十幾顆。

這丹藥能致幻,這樣一來不用她消耗多餘的靈力來維持幻境,吃下丹藥的人會自發重覆她種下的幻象,會一日日在那種無比痛苦的幻覺裏掙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像她上一世死前那樣。

此外,這丹藥還融合了另一種功效,能夠阻礙服用者對靈氣的吸收。吃了這東西,人類修士就不可能再修煉進階,只能被困在原本的修為中慢慢等死。

這丹藥是白蓼幫穆九歌煉的。穆九歌原本是想討九顆,奈何白蓼一爐丹藥的成功率實在太高,便全給穆九歌了,讓她剩下的沒事拋著玩。

除了丹藥之外,白蓼還給她塞了一堆其它靈藥,基本都是用來迷暈別人或者壓制功力的,全都是暗算利器,保證她今晚能玩得開心。

想到這裏,穆九歌忍不住笑了笑。然後便收起錦囊,掠向下一處地方。

——————

幾日之後,整個修真界都震動了。

修真界中有六大派,共同成立了管控修真界的眾仙盟,下面又有無數小門派。其中六大派占據了修真界的幾條大靈脈,小門派則分布在其它位置。

從前一陣開始,修真界的靈氣便開始毫無規律地胡亂漲跌,而後靈脈所在之處的靈氣全都在慢慢消失。眾仙盟緊急會議之後,決定一起捂住這個消息,為此每個門派都派了弟子們守住靈脈禁地,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對下放出的消息都在說這只是普通的靈氣波動。

但就在這幾天之間,所有看守靈脈的弟子全都離開了靈脈所在之處,有的人迷路在山上,有的人被打暈丟到別的地方。總之,沒了他們的嚴防死守,普通弟子們終於發現了恐怖的真相:曾經源源不斷散發出靈氣的靈脈,再也沒有靈氣了。這根本不是普通的靈脈波動,而是靈脈消失了。

出了這麽大的事,正道卻一時沒人出面把這亂子壓下去,眾仙盟也沒有動靜,因為同時還有另一件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十真人在一夜之間全都瘋掉了。

除了據傳已經叛出門派的裁玉真人之外,剩下的九位真人全都變得瘋瘋癲癲的,共同點是仿佛都出現了幻覺,而且都像是在承受著劇痛。

十真人幾乎承擔了六大派的掌門長老等最重要的職位,更是眾仙盟的核心。他們一出事,所有門派幾乎都癱瘓了,連這些負面消息都捂不住了。

之前不知何時偷偷傳出來的流言再次開始在正道弟子之間瘋狂傳播:靈脈被打碎了,以後他們再也不會有足夠的靈氣拿來修煉了。

更可怕的是,這流言還有頭有尾的,說所有大妖都覆活了,靈脈便是被大妖們打碎的,這便是大妖對正道的報覆,而打碎靈脈只是開始。

無論如何,在真切地看到靈脈的狀況之後,許多弟子便都撐不住了,紛紛從門派跑下山了。大門派倒還好,弟子們費勁千辛萬苦才得以進入門派,不願輕易放棄,也更信任自己的門派;許多小門派幾乎在一天之內就跑空了。

而這,真的只是一個開始。

——————

歸一派.覽眾峰

“門派中有幾處靈泉,若是掌門和長老受了重傷,一般都會在那裏閉關。”寧淮道。說著,他領著穆九歌嫻熟地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結界,來到靈泉之處。

一路行來,他們看到路上散落了許多亂糟糟的東西,有衣物等日常用品,也有靈器靈材的碎片。沒有正常的值守道童,偶爾看到有人路過,也是警惕而驚惶的樣子。他們走到靈泉門口,發覺此處竟然無一人看守。

“看來他們是真的開始內鬥了。”穆九歌道。

在靈氣大幅削減的情況下,這些時日,歸一派這些大門派也開始亂了。事情的導火索是有幾個長老不約而同地帶著自己所看守的宗門資源跑路了。這一下便讓所有弟子們都開始慌了,眼見情況沒有要好轉的樣子,留下來的弟子們和一部分長老也開始搶奪各種靈物靈材,爭相搶占先機進入宗門秘境,不擇手段地開始占領僅剩的資源。

這種場面,與當初的第二域何其相像。

不過穆九歌倒是沒想到他們真能亂到這種程度,親眼看到的時候還是有些感慨。

畢竟上一回她來的時候,這裏可完全不是這副模樣。那時候她看到的是重重金殿立在薄霧繚繞的群山之間,仙氣飄渺,訓練有素的道童和弟子們都衣著整齊地來來往往,一派仙門景象。

可如今,完全一副強盜過境的模樣。

兩人走到靈泉所在之處,穆九歌一眼便看到其中蜷縮著的身影。施二郎正沈在靈泉之中,眉頭緊蹙,昏迷不醒,顯然當時穆九歌給他造成的重傷還沒有治愈。

斬草要除根,這事穆九歌很清楚。所以白蓼的丹藥她專門留了一粒,正是準備餵給施二郎。

不過如今看他這副模樣……或許也用不上了。

穆九歌想是這樣想,動作還是毫不猶豫。她擡手一點,施二郎整個人便從靈泉中飛了出來,然後重重摔在一旁的地上。

“唔咳咳咳……”他痛苦地嗆咳著,終於醒了過來。他身上完全濕透了,臉色蒼白,就這樣倒在地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憔悴。他體內本就缺了靈骨,又失了拿來做替代的妖骨,如今身上已經完全沒有靈力的氣息,與凡人無異。

穆九歌走上前去,想要給他餵丹藥。寧淮站在她身前安靜地看著她,道:“我來吧。”

穆九歌搖了搖頭。不管怎麽說,這畢竟是寧淮的……師兄。她知寧淮曾經對他尊重而信任。

她走到施二郎身前時,施二郎正好睜開眼睛。一看到穆九歌,他便楞住了,神情有一瞬間的恍惚。

下一刻,他的眼神恢覆清明,看著穆九歌,半晌微嘆道:“……還沒死啊。也好,我們之間的恩怨,總要有一個結果。”

穆九歌微笑道:“我建議你還是少說兩句。萬一我一個心情不好,改變主意直接殺了你怎麽辦。”

施二郎抿了抿唇,面上閃過一瞬間的憤怒和屈辱,當真不再開口。

一直在一邊旁觀的寧淮卻突然開了口:“……師兄。你知道鹿實還活著嗎?”

天虞山上,鹿實代替穆九歌入了無赦陣,本是必死無疑。

施二郎的眼神閃了閃,沒有回答。

寧淮又問:“師兄,你這麽多年鉆研無赦陣,究竟是為了什麽?你……可曾後悔過?”

“我後悔?”施二郎像是被戳到了痛腳,立刻有了反應,“我怎會後悔?我沒有做錯什麽。”

“是嗎?”寧淮靜靜看著他,平和地繼續問,“妖魔環伺,生死一線,是她把你帶出來,救了你一命。你殺了她,不曾後悔?”

施二郎的眼神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還沒開口,寧淮便繼續道:“她將你帶在身邊,照顧你,教導你。你恩將仇報,不曾後悔?”

“你假裝被正道抓住,騙了她。可她見你有危險,還是救了你,自己卻落入陣法之中。若非她拉你一把,你早已死在陣法血祭之中。你做下這一切,不曾後悔?”

“我……我不後悔!”施二郎終於崩潰了,他轉向穆九歌,終於揭下了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表情生動得宛如少年時,“你……我知道你當初抓我,根本就不是真心對我好,你就是……你們妖魔,總會抓一些人類來練邪功,我都知道!你裝作對我好,只是在騙我!我不後悔!”

穆九歌將丹藥塞進他喋喋不休的口中,強迫他咽了下去,神色平淡,不為所動:“原來你一直是這樣想的。”

“唔……你看!事到如今,你還是想害我!”他吼道。

穆九歌接過寧淮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瞥了他一眼,無所謂道:“說起來,當初我本沒想帶你走。是漫漫求我,我才帶上你一起。如今想想,我倒是挺後悔的。當初確實不該多此一舉,你這樣的人……哪裏值得我救。”

說完之後,她把手帕摔在施二郎臉上,轉身就走。

她的話一出,施二郎登時失去了聲音。他直直瞪著穆九歌離開的背影,口中喃喃道:“不……不!”

寧淮卻站在原地沒動,抿唇看著他:“你明明知道的。”

“你知道她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毫無理由對你好的人,你知道她從未想要從你身上索取什麽……這世上或許有許多人對你不住,但她沒有。你知道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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