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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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這樣的……這不可能。

施雨澤下意識地伸出手, 想要抓住離開的那個人,但她的背影只是越來越遠, 轉眼便消失了。

就像他這四百年來的所有夢境。

夢裏,那個人前一刻還在寵溺地對著他笑,下一刻就被無窮鎖鏈束縛住,跌入無盡深淵之中。

而他只是站在一邊看著,全身像被凍住了一樣,無法言語,無法動作, 只是看著。

然後在莫名的心悸中驚醒。

每一天,每一天, 他都會如此重覆。

在最初的那些日子裏,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痛苦。明明他已經如願以償得到了無上力量,得到了能夠再次修煉的絕佳根骨,成功拜入了當時的第一門派,未來無可限量。

他生來身負靈骨,幼時他的特殊體質引來的成群的妖魔, 而他的親生父親, 在聚落被攻陷的那一刻, 親手將他舉起來獻給妖魔。

妖魔笑得很滿意, 卻變臉說,壓軸大菜應該留到最後, 先來幾個小魚小蝦開開胃。接著, 他便被栓在一邊, 眼睜睜看著那些妖魔殺死了他的所有族人, 生生吸幹了他們的血肉, 包括他的親生父母, 還有哥哥和妹妹。

在那之後,那些妖魔生生抽出了他的靈骨。只差一點,他就會被他們活活分食。

自那之後,他唯一的心願就是變強。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只想變強。可諷刺的是,他偏偏根基被毀,再無法修煉。他只能一日日看著,看著穆九歌帶著於漫漫修煉,看著於漫漫修為一日千裏。他心裏不是不恨的,面上卻只能笑著。即使她們總是對他小心翼翼地,總是對他懷了幾分可笑的歉疚,總是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直到那一天,一個自稱正道修者的齊姓之人找上了他,說只要他能夠配合他們做個陷阱,他們就能夠抽取大妖的一部分靈力,也會分給他。

他沒有過多猶豫,很快便答應了。只需要一個謊言做代價,他就能得到他夢寐以求的力量,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修為而已,大妖有取不盡的修為,修煉回來也輕松,便是分他們一些又如何呢?

可騙人者終究也被人騙了,真到了那一天他才知道,他要付出的遠遠不止一個謊言的代價。

那一天如此混亂而可怖,回憶中只剩大片的血色。他眼睜睜看著她被那群人圍住,然後便有慘叫聲響了起來。

同樣的聲音,曾經溫柔地喊他的名字,數次關心他,帶著笑音與他說話。在他曾經瀕死之際,她便是用這個聲音輕聲細語地照料他,安撫他,陪他挺過了無數危險。

可它如今已完全沒了本來好聽的音色,變得猙獰而淒厲,飽含痛苦與不忿。

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幼時的聚落,變回了那個孱弱而恐懼的孩子,眼睜睜看著親人被屠戮,看著地獄般的場景在面前上演。

而後,她被剜出的妖骨不知怎的便飛入了他的身體,嵌入了他空缺的靈骨所在之處。在融合的劇痛裏,他漸漸失去了意識,醒來後便搖身一變,成了正道弟子。

他得到了曾經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他每一天都在做噩夢。無論白天黑夜,他眼前總是那個人臨死前含著血的目光。

她就那樣看著他,好像在問,為什麽。為什麽他要這麽做?為什麽恩將仇報,為什麽害死她?

他日思夜想,終於有了答案。

因為她要害他。她是妖魔,妖魔都是吃人練邪功的,她一定也是一樣。連他的親生父親都拋棄了他,她對他這麽好,怎麽可能不求回報?她一定有所圖,她一定是想要害他。

他的生命中,從來就沒有過任何溫暖,她給他的,一定都是假的。

所以他先下手為強,他沒做錯。

可那雙眼睛,從未消失。她始終在盯著他,每時每刻。

所以冥冥之中,他一直覺得,她還會回來的。她會回來找他,她不可能會放過他。

為此,四百年來,他做足了準備。

可如今,他仍舊一敗塗地。但這只是成王敗寇罷了,他……不後悔,也沒有錯。

——————

穆九歌腳步輕快地往山下走,對著跟上來的寧淮道:“跟那種人有什麽可多嘴的。”

寧淮落後她半步,看著她道:“……九歌,有件事我覺得……你或許應該知情。”

穆九歌:“嗯?”

“當初齊真人的門派分裂時,也是……施雨澤剛當上歸一派掌門的時候。後來齊真人又淪落到那種地步,有流言說是施雨澤做的。”

穆九歌淡淡“哦”了一聲,沒發表什麽意見。

但寧淮註意到,她的步速慢了一點,頭也微微垂下,偏向另一邊。

寧淮心頭一緊,猶豫一剎,便伸手輕輕牽住穆九歌的手,喚她:“九歌……”

穆九歌的腳步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

寧淮心中更為擔憂,他想了想,笨拙道:“九歌,你……你很好。”

“是嗎?”穆九歌的聲音傳過來,果然顯得很低落。

“真的。你……不知道你有多好。”寧淮見她如此,便忍著羞意說出來,然後拉著她的手認真轉到她身前。在對上她視線的一剎,他卻微微一楞。

“噗嗤。”穆九歌再憋不住笑,握著他的手臂笑得有些喘不上氣。

寧淮松了口氣,心知這是被捉弄了,露出一個有點窘迫和無奈的表情。

穆九歌就喜歡欺負老實人,看他一副拿自己沒辦法的樣子,便安撫性地親親他的唇角,然後繼續笑個沒完。

“我在你心裏,就這麽好嗎?”她邊笑邊逗他。

寧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視線,半晌低聲道:“……嗯。”

穆九歌楞了一下,發覺寧淮現在真是有些變了,變得比從前大膽多了,動不動就打直球,面對她的時候即使羞澀也坦誠極了。

這真的……叫人很難不喜歡。

她伸手蹭了蹭寧淮的下巴,逗小動物一樣,寧淮順從地隨著她的力道擡起頭,安靜地直視著她,眸中是近乎虔誠的愛意。

穆九歌摸著寧淮臉頰的紅暈,輕輕和他貼了貼,道:“不用擔心。我確實不在乎。”

“他是狼心狗肺也好,是另有隱情也罷,都過去了。我這心裏,裝下一個人就已經滿了,想不了別的。”

寧淮聽得耳根滾燙,慢慢尋著她的唇吻過來,小心而輕柔,像黏人的小動物。

當初……穆九歌確實曾真心相待,被背叛時也真的痛過。不過四百年的戾氣糾纏已經夠了,她早就放下了。

——————

此間事了,穆九歌帶著寧淮回到浮玉山。鹿實和白蓼正在山頂對弈,穆九歌走過來看了一會,被這熟悉的場景勾起了過往的回憶,便問道:“茯蘺還沒回來嗎?”

鹿實點點頭:“不過不用擔心,他早已覆生,只是還沒過來找我們。”

“莫不是遇到了麻煩?不然我們去離芷山看一眼。”

白蓼讚同道:“這主意好。還是小九想得周到。”

鹿實看了她一眼:“是挺好。這一路上的靈草更好吧?”

眾人都笑了。

離芷山離得很遠,在出發之前,穆九歌準備先收拾一下正道的爛攤子。

她去第一域找了江水淇。

江水淇這些時日一直忙於制作於漫漫的新軀體。上一個軀體因為瘋狂吸收靈氣而報廢了,不過據他所說,經於漫漫這麽用一次,他又琢磨出許多可以改進的方面,這次要給她做個更好的。

穆九歌一進他的書房,便看到他正專註地俯身在已成型的傀儡上畫符,而他旁邊正懸浮著一個散發著金光的鈴鐺,正圍著他悠然轉動。

穆九歌一進門,那鈴鐺抖了一下,過了一會,便怯怯地試探著向她靠過來。

穆九歌看著它沒動。江水淇放下筆,回身看她們,行禮道:“尊上。”

穆九歌擺了擺手:“說了不必了。”前兩天正道一亂,江水淇就已經在第一域廣發公告,聲明說原本的第一域魔君重病臥床,無力繼續管理第一域,自願將魔君之位讓給三域共主穆九歌雲雲。

本來這事應該能激起很大風波的,結果因為靈氣波動的問題,最近妖魔界每一域都亂得很,第一域域民也顧不得這些。此後,江水淇又用穆九歌的名義頒布了好些穩定人心的新法令,這事就更沒人反對了。

倒是穆九歌,人在家中坐,結果憑空就賺了一波名聲。

江水淇也不再多說,轉而看向於漫漫所在的金鈴鐺,道:“當年的事,我已經聽於漫漫說過了。她想和您解釋,又不敢提。您想聽嗎?”

“好。”穆九歌亦看向微微抖動的金鈴鐺,應道。

“當初……那一天,她出門時正撞上施二郎正在偽裝傷口。施二郎對她說,是想同您開個玩笑,她也信了。”

穆九歌“嗯”了一聲。這確實合理,當初施二郎和她們熟起來之後就總是有很多鬼主意,很會逗她開心。

“她按照施二郎的吩咐,去對您說了那些話,然後便等在屋中。可等了好久,您也不曾回來。後來她趕到的時候,就什麽也沒剩下了。”

隨著他的話,穆九歌再次想起了那天的事。

於漫漫跑進屋中,看起來有些驚慌失措,說:“阿姐,不好了,施二郎被正道那些人抓走了!”

那時她在浮玉山中已經好幾次感受到了那些正道修者的氣息,因此深信不疑,直接道:“你留在屋裏不要動,我會很快帶他回來。”

於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也正是因為這層原因,即使是剛重生回來,還沒恢覆記憶的時候,穆九歌對於漫漫便總是有種不太信任的感覺,見她消失也第一時間以為她是投奔了施雨澤。

金鈴鐺在一邊瑟瑟晃動,不安而愧疚地浮在她身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

施雨澤這個人,就還挺可悲的。生命裏唯一一份溫暖,被他自己否認掉了。

——

大概再有兩三章的亞子就要正文完結了!但我有好幾個番外腦洞,都是可以往長了寫的那種,下章列出來請大家點菜!或者有啥想看的番外也盡管點!我康康能不能搞出來。話說文文也要v了,前面沒看完的寶子們抓緊看!感謝寶貝們的支持!愛你們( ˙ 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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