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裁玉

關燈
沈非衣面上的神色很奇怪,像悲傷,又像無奈,但並不顯出怨懟,反而是溫和的模樣,他輕聲說:“必須要這樣嗎?”

說完之後,他頓了頓,低低喚了一聲:“……哥。”

魔君上前一步,竟牽起了他的衣袖,露出幾分違和的弱勢感:“小衣,幫幫我。”

沈非衣嘆氣道:“……好。你知道我沒辦法拒絕你。”

兩人就這樣站了片刻,沈非衣默然行禮,轉身走了出去。

路過沈袍輝時,沈非衣擡頭看過來一眼,眼裏一片死灰般的寧靜。他面不改色地轉回頭,很快便離開了。

守衛在寢殿兩側的侍衛竊竊私語起來:“天啊,他好美!這便是那位……據說是尊上從那種臟地方撿回來的……”

“我也是第一次見……我好像還聽說過,這位好像還是尊上父親的私生子…”

“噓,這話誰和你說的,根本沒可能的事,仔細尊上聽見了收拾你。”

沈袍輝從柱子後轉出來,幾個侍衛立刻閉上了嘴。他走進寢殿,看見魔君臉上是滿意的笑。魔君壓抑不住興奮,立刻拉住沈袍輝道:“我們的計劃,馬上就要成功了!”

接著,這些畫面便消失了。魂魄形態的沈袍輝慌張道:“對,對不起,我怎麽會想起這段……我不是故意的,我……”

穆九歌伸手一抓,將沈袍輝原樣收回瓶中:“行了,你好好回想一下,明天繼續。明天要是再錯了的話,你知道後果。”

“共感”這法術本就極其不穩定,畢竟一個人很難控制自己想什麽,尤其是在精神緊張的情況下。而且此種法術短期內不能接連使用,容易對精神產生影響。

既然已經抓到人了,倒也不急於一時,畢竟他又跑不了。

不過穆九歌確實沒想到,沈非衣和魔君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層關系,難怪沈非衣甚至願意把命都給出去。只不過這個魔尊,看起來對他可是半點都不在乎。人與人之間的事,真是說不清。

她將瓶子收起來,推開窗,瞬間到了院子裏的樹枝上。她在最高的樹枝上穩穩坐好,擡頭看著星光。

這就是鹿實曾每日仰望著的星空。

自從鹿實將傳承給了她,她雖沒有修煉這蔔筮之術,卻也能感到一些變化。比如此時,她看著這星空,覺得分外熟悉,也分外安心。

她在不知不覺中,便躺在樹枝上睡著了。

她再次來到了天虞山。

鹿實仍坐在山石上,側著身子,正低著頭下棋。

他捏著不同光澤的靈石,一顆顆放在池水中,靈石便浮在水面上,帶著星光浮動。

他一擡頭見到穆九歌,立刻又驚又喜地笑起來:“阿九怎麽來了,快來坐。”

他將手中的靈石一拋,幻化出酒壺和酒杯:“看來我也有算得不準的時候,本以為你明天才來。不過,茯止酒早就為你備好了。”

穆九歌眼眶發熱,心頭一陣戰栗。她就這樣站在原地,生根了一般,一步都邁不動了。

“既然有變數,便正好再蔔一卦。”鹿實對她笑了笑,轉頭看向星空。

穆九歌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伸手道:“不……”

但很快,鹿實便再度轉回頭。他仍是笑著的,眼中卻開始流下血淚:“為什麽……”

穆九歌回過神來,立刻向他走去:“鹿實,停下!”

“我算不出,算不出……”鹿實的臉色逐漸變得茫然又哀痛,他怔怔看著穆九歌,臉上血淚長流,“阿九,你一定要好好的……”

穆九歌猛地從夢中醒來,看著面前一模一樣的夜空,一時幾乎分不清真幻。

能在不知不覺間迷惑天下人的幻術老祖,竟也有分不清真幻的一天。

她坐直身體,看著月亮出神。

此情此景,其實她並不陌生。之前在這樣的夜裏,她坐在天虞山山頂看月亮,身後便會有個人默默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陪她一起站到天亮。

不過這會寧淮不在。幾日前,第三域穩定下來之後,寧淮便帶著記錄好的陣法圖,去尋找陣法的線索了。穆九歌知道他定是要回修真界那邊查問,便也放他離去了。

平日寧淮如影隨形地跟著,穆九歌沒覺出有什麽不同。此刻一個人坐在這裏看月亮,穆九歌卻突然覺得有些不太適應。

第三域已是深秋季節,這夜裏的風是愈發涼了。

——————

天地浩瀚,寧靜的群山之間,雪正密密下著。

寧淮匆匆踏進歸一山脈的結界中,看了一眼眼前連綿不絕的茫茫雪山,輕抿了下唇,並指在手腕上一割,就著流出來的血,低頭在地面上畫陣。

道門諸法之中,他陣法學的並不精通,但多年以來四處游歷,又在妖魔界和修真界之間穿梭過幾次,他如今已經對轉移類的陣法十分熟練了。

只是,他剛剛才連著用了幾次移形換影陣,只用了三日便從妖魔界深處的第三域來到了修真界,已是消耗甚巨。此刻,哪怕是最簡單的轉移陣,從山腳到山巔,對他來說都有些吃力。

隨著他的手指在地上畫出的陣法漸漸成型,寧淮的面色也逐漸發白。但他目光和動作都十分堅定,快速完成了手中的陣法。

他不能在此處耽擱太長時間,那邊……還有人在等著他。他得趕緊回去。

很快,白衣如雪的少年郎就消失在越發密集的雪片之中。

與此同時,寧淮瞬間便出現在歸一山脈的最高峰,覽眾峰的山頂。山頂有一座洞府,白色院墻和其中高聳的樓閣都顯得莊嚴大氣,古樸肅穆。

門口侍立的道童見他突然出現,紛紛警惕地祭出各自的法器:“什麽人?”

寧淮隨手在眉心一抹,眉心白皙的皮膚上頓時顯出一個杏仁大小的法印,赤紅發亮,線條看上去很覆雜,像一個古體的字。

道童們立刻恭敬地行禮:“見過真人。”

大門在他身前自動打開,寧淮匆匆走了進去,並未多言。

門口的小道童們楞楞看著他的背影:“這,這是哪位真人啊,怎的如此年輕……”

“那可是初代掌門的親傳弟子印,還能有誰?”

“是啊,咱們都沒見過的恐怕只有那位……”

“不會吧?那便是傳說中的裁玉真人?”

“祖師在上,我今天竟然見到裁玉真人了!”

“據說裁玉真人一直雲游四方,行俠仗義,想不到本人看起來這麽年輕,又……又這麽俊美……”

“醒醒吧你,快別看了,好好看你的門。”

……

掌門居所中陣法禁制很多,寧淮無法以靈力探查出掌門師兄此刻所在的位置,但他腳步不停,一路穿過重重庭院,來到了庭院後門處。

果不其然,山巔的平地之上,茫茫雲海之中,有個人正擡手在虛空中勾畫著什麽。

那人面前的半空中,發著亮光的靈力組成覆雜的層層疊疊的線條狀紋路,有圓有方,正一層一層自發旋轉著。

那人察覺到有人到來,伸手輕輕一托,數道紋路便一層一層地重疊起來,最終組合成一個陣法,被收進紙頁之中。

那人回過身,眉目溫潤多情,頭上束著莊嚴的掌門冠,但他一笑便令人如沐春風,完全瓦解了那份身居高位的壓迫感,他對著寧淮笑道:“師弟回來了。”

這便是修真界第一門派,歸一派的掌門,雨潤真人,施雨澤。

寧淮行禮道:“掌門師兄。”

“你一向在外游歷,這次突然回來,是遇到什麽事了嗎?”

“正是,師弟正有一事相求,”寧淮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從儲物囊中拿出一張紙,“敢問師兄有沒有見過這個陣法?”

寧淮此生只見過一個癡迷陣法的人,幾乎搜集了天下陣法,若論對陣法最了解的人,他便只能想到這位掌門師兄。

只不過,即使兩人不算特別熟識,寧淮也知道,自己這位掌門師兄,平生最厭惡的便是妖魔,據說曾發誓要屠盡天下妖魔。即便如今,妖魔界和修真界早已定下了互不侵犯的和平條約,可若是在修真界碰到了妖魔,雨潤真人還是會毫不留情地一律斬殺。

因此在來之前,寧淮便已打定主意隱瞞自己此刻身在妖魔界的事,只說無意間見到了這陣法。

雨潤真人接過寧淮遞過去的紙,垂首看了片刻,一言不發。

他沈默的時間似乎過於長了一些,寧淮心中生出一絲怪異,不由問道:“師兄?”

雨潤真人好像被他的聲音喚醒了似的,這才動了一下,慢慢擡起頭,仍是那樣一副笑著的面孔:“師弟問它做什麽?”

“我近日一直在研究陣法,游歷時偶然見到這陣法,覺得它細致精巧,十分覆雜,便想要研究一下。師兄可是見過這陣法?”

雨潤真人看著他,片刻後遺憾地搖搖頭:“這陣法確實稀奇,連我都未曾見過,也不太看得明白。不然師弟將它留在我這裏,若我研究出什麽結果,便告知於你。”

寧淮點了點頭,眼眸微黯:沒想到連博聞強識的師兄都沒見過。

接著,雨潤真人卻突然咳嗽起來:“咳咳……”

寧淮伸手扶他,發覺他身上非常涼,有些吃驚道:“師兄?這是怎麽了?”

雨潤真人擺擺手:“前幾日後山妖獸異動,我進了深山一趟,所以有些虛弱,不礙事。”

歸一山脈是整片大陸上靈氣最為充沛的地方,後山深處幾乎形成了靈力漩渦,因此也有無數十分強大的妖魔藏在其中,連雨潤真人都無法將他們除掉,只能施法封印住這片山。

寧淮蹙眉,剛要開口,雨潤真人便自己站直了身體:“此事我已經處理好,師弟不必擔憂。你既然想研究陣法,不如去藏書閣看看,我從前收集到的所有陣法書籍都在其中。”

雨潤真人說著遞給寧淮一個小巧的令牌,可以用來開啟藏書閣中的所有內室。寧淮倒確實是要去藏書閣一趟,便伸手接過:“多謝師兄。”

他轉身離開,雨潤真人低頭看著手中的紙,一動不動。半晌,他再度嗆咳起來,咳了一會,唇角有血線流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