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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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淮落在第三域魔宮之上,一眼便看見高樹上的那個身影。

斜倚著樹幹,是個擡頭仰望的姿勢,拉出側臉和脖頸處優美的線條。但那不言不動的月下剪影,沒有了平日的恣意隨性,無端讓人覺得有幾分……寂寞。

大約是趕著來回,損耗過大,寧淮覺得心口有點悶悶的。

他默然走上前,如往常一般,靜靜守在那人身後。

穆九歌這樣看著月亮,寧淮便這樣在她身後站著,如同之前的數個夜晚。

穆九歌察覺到他來了,回過頭對他道:“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寧淮張了張口,片刻後又閉上了,沒能說出什麽。隨後,他只道:“陣法還沒什麽結果,但我找到了一個丹方,根據之前看到的天虞山上特有的幾味靈藥改了改,或許對壓制戾氣有效。”

穆九歌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突然笑了一下。

說不清到底怎麽回事,但寧淮莫名覺得,她這個笑,似乎十分不一樣。

“你是為了我趕回來的嗎?”她笑道。

寧淮的話音戛然而止,他眨了下眼睛,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怕我戾氣發作?”穆九歌從樹枝上站起身,閃身便到了屋頂上,站在寧淮身前,微微湊近他,“所以,你準備如何紓解我的戾氣?”

她靠得太近,寧淮好像都不會呼吸了,面色也慢慢變紅了。

她這故意使壞的話一說出來,就仿佛……就仿佛寧淮日夜兼程,就是為了趕回來同她做那檔子事。

此刻是黎明前最昏暗的時刻,天地一片寂靜,月光也黯淡,只有深秋帶著涼意的風輕輕吹動二人的發絲。

兩人已是近在咫尺,呼吸相聞。寧淮只覺空氣裏全是她身上的氣息,喉結不自覺便滾動了一下。

在寧淮以為她會如往常一般做些什麽的時候,她卻沒再動作,半晌,開口道:“受傷了?”

寧淮怔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擡手抹了一下唇角,夜色昏暗,但他能勉強看清指尖未幹透的血痕。

大約這樣匆忙趕路,還是太勉強了。何況那能夠穿梭兩界的陣法並沒有那麽輕易便能開啟,他幾乎耗盡了功力。

他不知如何開口,穆九歌卻仿佛已經明白了什麽,轉身道:“跟我來。”

寧淮靜靜跟在她身後,在第三域魔宮的宮殿之間穿梭,最終在一處殿門前停下了。

穆九歌掏出一塊小巧的令牌,寧淮認出來,似乎是天虞山上她殺掉魔君之後拿到的那塊。她手持令牌,對殿門施法,很快那門便打開了。

打開的瞬間,門內的所有燈燭便自動燃起,照亮了其中一排一排的木架,仿佛無窮無盡一般向兩側展開。這宮殿用了什麽空間秘法,其中隱藏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起來的空間大多了。

這便是第三域魔宮的庫房。第三域向來靈力充沛,域內繁華興盛,這魔君也富得流油,庫房裏什麽好東西都有。就連穆九歌上次隨手拿來放沈袍輝靈魂的那個瓶子,好像都是什麽了不得的空間法寶。

穆九歌隱約記得上次來拿瓶子的時候,路過了存放丹藥的區域。她憑著記憶向右走了一段,眼前的幾個架子上顯示著以靈力刻上的“丹藥”二字。

她並不通丹道,但她知道寧淮這種正道修士多少都會學一些,何況聽他那意思,似乎破精此道。她便道:“你自己看看需要服用什麽丹藥。這庫房你也可以轉一轉,若有什麽用得上的,就拿著。”

寧淮本來安靜地垂目跟在她身後,此刻像是完全沒料到穆九歌會這樣做,整個人都怔住了。

穆九歌心中好笑,看著他這副難得的呆楞模樣,幾乎想伸手揉揉他的頭,但是想起來他很抵觸自己的親密舉動,便沒做什麽。

最難過的這段日子,畢竟是這正道小臥底一直陪在她身邊。他對她也算是赤誠,她便也想著對他好一些。

寧淮楞了半晌,才像是終於把自己的舌頭找了回來:“尊,尊上,不用的……我已經,已經好了。”

不知怎的,他又成了小結巴。

“讓你去就去。”

這話一出,寧淮果然下意識地遵從了她的命令,向架子走了一步。他訥訥道:“多謝尊上。”這才走過去看了片刻,拿了瓶丹藥下來。

接著,他視線落到一處,突然怔了一下,然後神色轉為驚喜,擡手將那瓶丹藥拿了下來,打開塞子倒出一粒,細細打量起來。

穆九歌見他神色有異,便問道:“怎麽了?”

“這清靈丹,便能替代我那丹方中的幾味罕見靈藥,”寧淮擡眼看過來,眼睛閃亮,像是很高興,“我原本還擔心無法集齊原料,丹藥的效果會打折扣……如今有它在,我便有八分把握能將它煉制出來!”

穆九歌雖不懂丹術,卻也見大妖白蓼煉過幾次丹藥,知道這東西的成功率並不高,而且越厲害的丹藥成功率就越低。寧淮既然說是能壓制戾氣的丹藥,還費這麽大勁去找了丹方,定然不是普通丹藥,竟然能有八成把握……

看來今晚這是走了狗屎運了。

而且……

穆九歌看著寧淮微微勾起的唇角,有些驚奇地發覺,寧淮居然在笑。這可是相識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見到寧淮的笑容。

他本是朗月松風一般的少年郎君,向來寧靜寡言,站在哪裏便像一桿修竹,叫人只覺賞心悅目。而他這樣一笑,便如雲破月出,清輝萬裏,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穆九歌忍不住道:“笑得挺好看。再笑一個?”

寧淮便倏然一僵,面皮慢慢地紅了。

——————

第二日,穆九歌再次拿出裝著沈袍輝靈魂的小瓶子,將他倒出來。

“這次想好了嗎?”她臉上掛著淺笑問道。

沈袍輝昨夜一整夜都在片刻不停地回想著自己關於陣法的所有回憶,此刻被她這樣問,仍是滿心惶恐道:“好了,這次一定行,一定行……”

穆九歌便伸手觸碰了他的眉心,閉目施法。

她再次進入了沈袍輝的記憶。

此刻“她”所在的地方是魔宮的議事堂。眼前高臺上站著魔君,手裏正翻著像是一本書的東西,皺眉不耐道:“這什麽東西,就幾頁畫的亂七八糟的破紙,能有什麽用?”

地上有個小孩正被兩個魔將壓著跪趴在地,他掙紮著擡起頭:“大人,那便是我們門派最厲害的陣法,我,我可以為您布置,您看看效果再說。”

穆九歌看著這孩子擡起的面孔,心中卻悚然一驚。

這張臉……她絕對見過!

與此同時,她心中也生出濃重的憤恨厭惡之情。她暫且壓下煩亂的心緒,繼續往下看。

魔君煩躁地把手裏的書隨手摔到男孩身上,轉頭對著“她”,也就是曾經的沈袍輝道:“這個什麽……陣法,不就是正道那些沒什麽修為的破修士才需要用的東西,真有這小孩說的那麽神奇?”

沈袍輝答道:“不然尊上就先試上一試,反正也沒什麽壞處。要是他騙人,再把他殺了就是了。”

魔尊低頭打量那小孩片刻,才不甚滿意地擡了擡手,示意魔將放開他。他看著小孩站了起來,問道:“叫什麽名字?”

小孩端端正正站直了,本來白凈的小臉上沾了灰,倒越發顯得他的眼睛大而有神,看著像是個聰明又有主意的模樣。他聲音清脆地回道:“我叫二郎。”

穆九歌如遭雷擊,頓時隱約想起了什麽。這一瞬間,她心中湧出無數覆雜的情感,以及許多她曾忘掉的回憶。

這名叫二郎的孩子……

好像正是當初害死她的罪魁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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