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了萬物齊發的春季。

大釔嶼上仍保留純凈的原始自然，春天一到，理應是花香遍野、草絮紛飛、暖陽美和，宛如一個夢裏才會出現的平靜而美麗的仙境。

然而這畢竟是大釔嶼的春季──是前線的春季，此地齊發的，不只有花與草，在空中飛翔的，也不只有蜂與蝶，或是可愛小巧而無害的鮮艷鳥兒。

冬霧一散，大釔嶼的春季便不是讓人來享受的，而是被人用來蹂躪的。

從海上發來的火炮，從空中垂直俯沖的鳶人，都在以硝煙、以血、以怒吼、以慘叫，來摧殘著大釔嶼的春季。

沒有人喜歡春季，春季一來，就是朝不見日，就是亡命旦夕。坑道裏的士兵得鎮日與黑暗、死亡、恐懼為伍。

海平這些補勤的輜重兵，是將這個殘破的春季看得最透最廣的人。他們勞勞碌碌地在坑道的四面八方奔走，運炮料、運火藥、運食糧，有時也運到了被敵方火炮炸毀的炮具殘骸，或是被鳶人吃剩的殘肢碎肉。他們甚至從中學到了技巧──若是遠遠就聽到某坑道口傳來激烈的喊叫，那麽，最好等上一段時間，再去搬運屍體，安全又省事。

此刻，海平便候在隱密的內坑道裏，聽著某坑道口傳上來的呼救與吶喊。

他絞著手指，看著自己的指甲垢，垢裏都是乾掉的血漬，他瞧得礙眼，便開始施力去摳。他摳得很認真、很專註，好讓自己自絕於這片令人膽寒的尖叫中，不被影響。

不知炮彈又炸到哪兒了，地面劇烈震動。海平與他的同袍面無表情地等待著震動停止。有人被落下的小石砸到頭，血流如註，也只是默默地撕下衣物的一角，纏著傷口止血，再繼續等待要行動的時刻。

大夥都習慣了。

坑道另一頭，有幾個面色如土的輜重兵走了過來。看到這些人慘白的表情，海平與同袍都知道，不是好消息。

「班頭在哪兒？」他們問：「壬申班沒剩幾個人，得報告一下。」

「怎麽回事？」有人微訝，追問：「剛剛才看到他們一整班都跑去西角支援啊。我們還錯身而過哩。」

「炮彈打下來，剛好打在他們的補運點上。」回話的人聳聳肩。「就這樣。」好像已經很習慣這種事了。

不習慣也得習慣，否則大家都會被悲傷與驚懼壓垮。海平想。

輜重隊少了一班，其它班的任務擔子也因此加重。

到了輪班時辰，允許班上每人瞇個半個時辰的眼。海平累了一天，膀子都擡不起來了，走都走不動，幹脆不回寢室，直接窩在一只靠在坑道路旁的炮料箱上，癱著睡上。

睡得迷迷糊糊時，他隱約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抱歉……」

「有看到聿海平嗎？」

「請問……」

「有人看到聿海平嗎？」

他還聽見這樣低低嗡嗡的聲音，感覺有些耳熟，似曾相識，他以為自己在作夢呢。

「海平、海平……」直到有人搖醒他。「戰情室的長官找你呢。」

海平這才艱難地從箱子上爬起身，惺忪地看向對方手指的地方。

他看到了滿額冷汗、一臉蒼白的官爰貴，站在坑道遠遠的一端，瞠著眼、喘著息、急切地看著他。

他在擔心他的安危，他在確定他的存在。想必他是聽說了壬申班的遭遇了。

海平想告訴他，他一切安好，不用操心，但在眾人面前，他說不出口。

他只是木訥地朝官爰貴點了點頭。

官爰貴似乎想靠近他，還想觸碰他，想確定他的肉身確實是完好無損的，可是他這樣敏銳的人當然也察覺到了──大夥都在巴巴地看著呢。

也是，一個戰情室的長官，沒有業務上的交集，卻急急切切地要找出一個區區輜重隊的小兵員，會是什麽要緊的事？他們那超越主從情誼的依賴與關心，在旁人眼裏看來，會作何感想？

他的腳步因而踟躕。

他不怕自己被人怎麽看，但他怕別人會怎麽看海平。

「長官，海平就在那兒呢。」有人問：「你找他什麽事？這麽急。是補運的數目有出入嗎？」

官爰貴正了正心神，歉意地微笑。「沒有，沒事。擾你們休息，抱歉。」

說完，他又看了海平一眼，這才返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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