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了片刻，由官爰貴先開了口。

「我退出炮兵，」他說：「對大家都好。」

「長官？」

官爰貴的笑有些無奈。「你是否曾感受過，那種……」他看著煙霧，想了想，再說：「一個地方怎麽也容不下自己的寂寞？」

當然，這孤島十年，海平無時無刻都這麽覺得。但是他不要談自己，他想聽官爰貴談他自己，他覺得這是微小的他在官爰貴為他付出這麽多之後、他唯一所能回報他的事。

他只簡短地說：「長官，我懂。」然後選擇認真地傾聽。

「剛入炮兵，還覺得有個目標，就是聽從口令、發炮打擊、沈潰牡艦、拯救同袍、然後凱旋歸鄉。可是這些目標，頂多只能維持三年的熱情，三年過後，這些熱情都燒成灰了，既然一直達不到凱旋歸鄉那一步，那又何必汲汲營營那前面幾步？當我察覺了這一點後，才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對同袍被鳶人吃食的慘叫聲無動於衷，靜靜地，看著一個好好的人被吃剩一截椎骨。」他吐了一口煙氣。「我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罪惡。」

官爰貴話裏的殘忍，與他語氣的平靜，極不對襯，讓海平微微不適地皺了眉。

「在我被罪惡感折磨的時候，我卻看見，不只我一個人如此。」官爰貴擱著煙，將鋁鍋裏的餘粥全倒入海平的碗中，又淡淡地說：「原來，好多人，都退化成這副德性了。我當時給像我這樣的人取了個別號，你知道是什麽嗎？」

海平搖頭。

他笑。「生銹的炮彈。」

這番自嘲，卻讓海平的心有些澀。

「我無法向人訴說這份罪惡感，因為沒有人懂，很多人都認為為了自己活命，這份罪惡感是不必要的存在。」他再拿起煙，看著煙霧繚繞。「我懂他們的自私，就因為懂，所以才更難受，也更寂寞。我想，哪一天我被鳶人生吞活剝了，也不會有人為我流一滴眼淚。我所留下的，不過是一枚冰涼涼的軍籍牌罷了。」

「長官……」海平想反駁他這個令人難過且不祥的說法。

官爰貴舉起手，不讓他回話。「但我萬萬沒想到，原來人的自私可以這麽邪惡。」他反問海平：「每一座炮臺，都會儲有一批備用的炮彈頭，以備炮彈用盡、不及補運之需，你知道嗎？」

「知道。」

「這些炮彈，是眾人保命的本，再怎麽去動歪腦筋，也萬萬不能動到這上頭。」在平淡地傾吐那麽多之後，這是第一次，官爰貴露出了堪稱憤怒的表情。「可是那些人，卻動了。」

海平瞠眼。

「炮彈生銹，應該要汰舊換新，但他們卻與補勤艦的船員私通，將這些生銹炮彈私自轉賣，收取傭金，卻沒有填換新物。」

官爰貴深深吃著煙，煙頭燃了好長一截灰，煙草的嗆，熏得他的眼眶微紅。他再幽幽地說：「這樣遲早一天會出事，我試著警告過，可是那些人威脅我，一旦說出去，這孤島一日就沒有我立足的地。所以，我妥協了，然後……」

那截煙灰散了一地。

官爰貴苦笑。「就出事了。」

海平感到一陣惡寒。

「我所領的那隊炮班，死了一半的人。」官爰貴的腳尖無意地去踩著那煙灰。「他們等不到補給的炮彈，也沒有救急的炮彈可用，鳶人鉆進了洞窟，把我身旁的炮兵一個一個地拉出去，而我這個操炮長卻是躲在角落窩裏，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到現在我還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表情呢，因為就連夢裏，他們都會回來找我『敘敘舊』。」

所以，官爰貴總是值著外人覺得最辛苦的夜班──他不敢睡，睡了，連夢都不原諒他，要折磨他。

到了這時，他也才明白，那日在海邊，為何官爰貴會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這些話──

我寧願不求發展，也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我很羨慕你，海平。

在這孤島上做了十年兵，卻還保有這股想要保護他人的真率，是多麽難得而珍貴的事，你知道嗎？

所以，要好好保護自己。

不要讓任何人糟蹋你這份難能可貴的純真。

海平的心裏泛出了一種情緒，後來他細細體會後，才發現那既不是同情，也不是鄙夷，而是……心疼。

「他們說我是膽小鬼，我很同意。」官爰貴茫然地望著地面，說：「我若不是曾那麽在意自己的仕途，我為何不說？」

「長官……」海平多想說些什麽，好不讓他再沈浸在這番痛苦中。

「啊，」官爰貴輕呼了一聲。「好像占用你太多時間。抱歉。」他站了起來。「你也該去站哨了。」

海平被打斷了，也只好順著他的話起身。

「海平，」這時，官爰貴又低啞地補了一句：「我想讓你知道，我是這樣的人。」

海平一楞，回頭看著他。

「希望，」官爰貴悵然地笑：「你不會對我失望。」

不對！不是這樣的──

海平想也不想，就直白地回道：「你知道嗎？長官，會覺得自己不夠好的人，其實是因為他希望自己能更好。你跟那些自大自滿的人，完全不一樣。」

官爰貴深深地望著他。

「光是這份自省的心，就不一樣。」海平又說：「你曾經救不了他們，但是你救了我──你在我那場大病中，義無反顧地拉了我一把。未來，你也一定可以救更多人、讓他們平安回到家。對吧？你也希望如此吧？」

「所以，」最後，海平更用力地說：「長官，請不要再自責了。好嗎？」

言訖，兩人之間，靜默橫亙著。

久了，一旁溫潤的燭光，在官爰貴的眼眸中敷上了一層碎亮。

那碎亮入了海平的眼，讓他心裏難受不舍，喉頭一陣梗塞。

官爰貴想開口，但嗓音也啞了。

海平隱約猜到他接下來想說什麽，便匆匆地道謝：「謝謝長官招待，」並行了一禮：「我先告辭了。」

他不想聽官爰貴反駁自己的看法，推翻他是一個好人的事實。因為好人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是最好的人。

海平就這麽頭也不回地出了他的寢室。

「海平……」官爰貴只來得及喚著他的名字。

而不及說出口的是──對於解脫之後的，無盡寬慰，與感謝。

還有，一股近似陷溺、無可自拔的……依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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