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的聽話，讓官爰貴滿意地笑了笑。他從箱籠中翻出一只藥包，拆了口，掏選出裏頭的一味藥品。海平隔著遠處望著，看出那東西是曬得溫黃的姜塊。

只見官爰貴熟練地在一只陶碗中研磨出姜汁，倒入了正如蟹泡般沸騰的小鋁鍋，滿室的甜香因此添上了一沖鼻的辛味，而不那麽黏膩，多了點耐人尋味的層次。

海平覺得自己應該說點話，這時總算找到了話頭。「長官……常常入庖廚吧？」

官爰貴沒聽清，轉頭看他。「什麽？」

「我說，我覺得長官應該常常自己煮食，否則動作不會這麽俐索。」

「不，也沒有。」官爰貴以緩慢而有力的手勁攪熬著鋁鍋裏的濃粥，慢條斯理，充滿耐心。他說：「我不常煮，都是讓侍從士端來食堂的大鍋飯湊合著吃。」

「哦……」

「興許是為回內地後作準備吧。」他看海平，笑。「女兒或許會需要我，不會煮，也得煮出些什麽。於是有閑，便常常在想著如何用有限的材料煮出些尚且能吃的東西。」

「真好。」海平呵了呵。「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官爰貴一楞。「怎麽說？」

海平搔搔頭，憨實地說：「有個女兒在，就不一樣了，有家人，就會為家人好好活著。又因為被需要，即使付出些什麽，好像也是心甘情願的。一旦心甘情願，心裏就會安安定定的。」

官爰貴聽出了海平口吻中那種欣羨、渴望的心情，但他沒說破，只默默地將他這番真心話擱在自己的心上，嘴上則漫漫地應和一聲：「哦……是嗎？」

「所以，」海平又說：「長官應該盡快立功調職。」

官爰貴微瞠著眼看他，為他突然提起這事而感到詫異。

「這樣才可以盡快與女兒團聚，不是嗎？」海平認真地問：「長官沒想過？」

「……調職嗎？」官爰貴想了想，說：「事實上，認識你之前，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可是，現在我的想法是，調職啊，是每個人打破頭都要去爭的事，不差我一個，就不要去爭了。」

「咦？」

「因為，認識你之後，」官爰貴深深地望入了他的眼睛，發自內心地微笑：「便又覺得這島上的日子還能忍一忍。」

說完，他取來了兩只寬口淺碗，為彼此各舀了一碗熱呼而黏糯的糯米紅糖熬桂圓，他因此沒瞧見海平那有些恍神的表情。

他似乎不可置信，自己會成為官爰貴忍耐孤島日子的一個理由。他的心裏，不可否認，也跟那爐子的溫度一樣，是熱呼的。

「來，吃吧，熬得正好。」官爰貴一邊挪著小案，邊問：「對了，你能待多久？接下來有事嗎？」

海平回神，答：「今晚要代班站崗，長官。」

「代班？」

海平微窘地回道：「我又鬧事了，總該給隊上表現什麽，才能讓班頭消消氣，所以我自願代了這一整個旬月的夜哨。」

官爰貴的表情微沈，問：「什麽時辰的班？」

「二更到四更。」

「整個旬月都是？」

「嗯，都是。」

「那正好。」官爰貴將粥碗擱在小案上，又推近海平面前，說的話微似命令。「喝完。」

海平瞪大眼，看著碗裏。碗裏那為數不少的碩大桂圓肉粒，裹著熬成糜汁的糯米紅糖，在暖黃的燈光下閃著一種褐紅溫潤而幸福的光澤，比什麽樂園票、煙草還是酒券都還讓海平欣喜。

他確實像個孩子一樣，什麽歡喜的情緒都露上了面，讓官爰貴一一瞧悉。

而官爰貴也樂於觀看。

「長官哪來的桂圓啊？」海平問，聲音因為高興而有些哽咽。「這島上竟然會有桂圓，我連想都不敢想。」

他不等答案，立口一個，燙得流出眼淚。

官爰貴笑出了聲，也嘗了一口。他不嗜甜味，但因為海平，便覺得這口甜是值得細品體味的。

「還有紅蔗糖和糯米，」吃著，海平又開心地說：「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嗎？」

官爰貴不想掃他興，也不想教他因為這些食材的得來不易而感到有所虧欠，就也順著海平天真的話語應道：「是啊，或許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所以，你盡管吃。這樣，夜裏站崗，就不冷了。嗯？」

「長官知道嗎？我們家鄉管桂圓叫『福肉』。」海平舀了一粒桂圓，笑咧著嘴說：「好像吃了就真的會得到福氣，取這名字的人鐵定識得桂圓的好滋味，」

「福肉啊，」官爰貴的眼睛始終離不開海平。「是啊，真是一個貼切的稱呼。」

一下的功夫，海平的碗就見底了，而官爰貴還未動上幾口。

官爰貴起身，又替他添了一碗。

海平不好意思了。「不，長官，你留著吃啊！」

「你幫我吃掉吧。」官爰貴說：「我一個人，吃不了那麽多，留著也是糟蹋。你吃，也算幫上我了。」

海平的嘴事實上也饞，聽到他這麽說，便吃得稍稍心安。

官爰貴靜靜地看著他吃，自己的份兒偶爾才會在海平難為情地看著他的時候動上幾口。

比起飲這碗珍稀的甜粥，品嘗海平的率真更教他愉悅。他甘願付出所有，讓海平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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