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一個純粹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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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爰貴帶著海平坐上向陽的一處高坡,並撿來了幾塊石頭,壓著襯衣四角,讓衣物教太陽與海風一齊烘乾。

海平坐在一旁,始終留著一份心,替他看顧這件白凈亮眼的襯衣,一有草屑或沙塵染上去,他就伸手拍去。

反倒是主人自己不在意。「沒關系,別管它。你好好坐著休息吧,嗯?」

海平鼓起勇氣,這次,輪到他註視著官爰貴的眼睛。

「長官。」他說:「真的很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沒什麽。」官爰貴拔起一根草莖,把玩著。「你的身子好了,比較重要。」他盡量說得隨意,不想讓海平有所掛記。

「還有,剛剛的事,也謝謝長官。要不是你出現了,我真不知該怎麽幫那些孩子哩。」

「很巧,剛剛那看守據點的兵員,是我以前帶的兵,彼此相識,所以沒被刁難什麽,你也別放在心上。」

「怪不得呢。」海平接話:「我方才瞧那名兵員對長官很是尊敬,想必長官以前做操炮長的時候,一定很受部下愛戴。」

官爰貴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知道我做過操炮長?」他淡淡地問。

官爰貴不笑的時候,臉上的淡漠會讓人微微心驚。

海平擔心說錯話,忙解釋:「無意間聽人說的,請長官不要介意。」

官爰貴牽著嘴角。「沒事,我沒介意。」他拿出煙盒,遞了一只煙給海平。「來,吃吧。」

海平道謝,接過了,珍稀地捧著,不忍馬上點燃。

官爰貴俐落地燒了煙,卻只是吃了一口,便又放任煙霧幽幽地繚繞著。

「你是不是還想問我什麽?」官爰貴問。

「咦?」

「你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笑。「沒關系,難得可以在共享的陽光下聊聊彼此,就問吧。」

「我確實聽過許多關於長官的事。我只是一直在想……」海平搔搔頭,說:「長官為什麽要離開炮隊?炮隊的發展不是比較好嗎?」

「你說……發展嗎?」官爰貴看著手上的煙,說:「然後做了高官,變成像他們一樣的人,是嗎?」

他看著海平。「我想,你也知道炮兵平時頤指氣使的模樣吧。」

海平呵了呵。「是啊,大家都知道。」炮兵是大釔嶼上的主要戰力,立功快,配給多,生活因此過得比其他兵員都要豐裕,也就順勢養成了他們走大路、說大話的那股子驕傲勁,囂張的氣焰任誰也壓不下來的。

「雖然如此,」官爰貴又說:「炮兵也是這島上最脆弱的一群人。」

海平一楞。

官爰貴緩緩地吐著煙氣,說:「等進了炮期,每天都要死人的。死的,就是他們這些站在最前線的人。」他望著遠方。「即使死的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尊敬的長官,也不可以耗時在哀傷上,因為稍稍不慎,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分神的自己。結果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他們對他人生死麻木的性子了。」

想了想,官爰貴搖搖頭。「我差一點……也要變成那樣的人。現在想來,還挺人讓害怕的。」

海平很想脫口而出──不!你當然不是!可是彼此的關系還是有些疏遠,他不敢這樣貿然。

煙燒盡了,官爰貴又換上了一枝新煙。

「所以,我寧願不求發展,也不想變成這樣的人。」他笑得無所謂:「說白一點,我也就是怕死吧。」

「長官……」海平想阻止他這樣說自己。

卻又讓官爰貴抓到了空隙,深深地看入了他的眼睛。

「我很羨慕你,海平。」他喚他的名字,讓接下來的話語都有了份量。「在這孤島上做了十年兵,卻還保有這股想要保護他人的真率,是多麽難得而珍貴的事,你知道嗎?」

海平有些赧,趕緊低頭,替襯衣拍去沾染上的細屑,好遮掩他在眼底泛起的喜色。他覺得此刻的心情就像個孩子一樣,被自己仰慕的大人稱讚,開心輕盈得要飛上天了,他可不想讓官爰貴看出來。他覺得自己太輕浮了。

官爰貴的視線卻在追著他。

「所以,要好好保護自己。」他殷殷地說,像個始終掛心孩子去向安危的母親:「不要讓任何人糟蹋你這份難能可貴的純真。」

海平發現,他的眼神追過來,似乎是為了求他一個肯定的答覆。於是他輕輕地嗯了一聲,算是一句應允。

「海平。」官爰貴卻不大滿足,更進一步要求:「擡起頭,看著我,大聲點,答應我。」

海平聽得一陣微微的顫麻。自己是他的誰呢?為什麽他可以用這種既親昵又執著的語氣命令叮囑他呢?仿佛自己的一句承諾,是官爰貴的命似的。

海平最後聽他的話,擡起頭,看著他,大聲地,答應他:「好的,長官,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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