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爰貴安心地笑了。他哄著海平：「先把煙吃了吧，好心情，別省著。」

「這種好煙，我想之後慢慢吃。」海平珍重地將煙收進衣襟。

官爰貴見他慎重，便又掏了幾枝出來，要他接著。

「不，長官──」海平當然拒絕。

「聽話，拿著。」官爰貴說：「算是一份謝禮。」

「謝禮？」

「我覺得，自從那天看到你之後，我就不怕了。」

海平一怔，問：「你怕什麽？長官。」

「我怕我變了，回到內地後，女兒會認不得我呢。」

海平一驚。「長官有家室？」他瞧官爰貴面目還年輕，穩重的氣質是來自於歷練，但若是論起年齡，頂多長他個五六歲罷，縱使娶妻了，大抵也尚未有孩子才是。

「有個女兒。」不但有女兒，還已長成了懂事的年紀。「我女兒今年九歲了。」

「是嗎？」海平小心翼翼地問：「那……是跟母親住在內地嘍？」

「不。」官爰貴低下眸，低低地說：「那孩子沒母親，住在軍眷院裏。」

海平瞠著眼，覺得自己問到不該觸碰的分際了。

「你無需小心。」官爰貴倒是坦蕩。「她母親不過是如常人一樣，逃不過時代的命運罷了。她雖死於戰亂，可是卻留了孩子給我，我心存感激了，別無所求。」

然而，說出這句「別無所求」的人，眼神裏卻是一片黯黯的死寂。

海平不忍看盡，便轉了話題：「長官調來大釔嶼幾年了？」

官爰貴算了算。「大抵十五、六年了。」

也就是說，他女兒出生時，他人就已在大釔嶼上服役了？

那麽，他見過他女兒幾次面呢？

官爰貴看他，笑著反問：「你想問我，我回去看過她幾次，是嗎？」

見海平雙頰一紅，官爰貴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便是喜歡他的真率。

「兩次而已。」他輕輕地回答：「一次，是她剛滿一歲的時候，我指揮的炮打沈了一只牡國艦，我們炮班賺得了一趟回內地的長假。那是我第一次抱到她，她才這麽小，身子又軟又香，回島上後，我足足想了一年有餘。」

這也是海平第一次看到，一個作了父親的人的表情──既是幸福的，卻也因為滲入了綿長的思念而微露苦澀。

「最後一次，是她母親走了半年後，島上特準我三日假，回內地替她安排入住軍眷院。呵，我花了一天的時間才肯讓她親近我，卻在兩天後又要離她而去。在我踏出軍眷院時，聽著她的哭聲，甚至還想過──抱走她，逃了算了。當然，我沒有這麽做。」他無意地哼了一聲，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當時故作理智的膽怯。他繼續說：「我只是回去軍眷院，告訴她：『爹爹很快就回來，回來就背你去看海，所以不哭不哭唷……』那孩子真乖，果真不哭了，還叫我一路小心，早點回來……可是一晃眼，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說完，他彈了彈煙灰，面無表情。

「我食言了。」他對海平苦苦一笑：「在那孩子眼中，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差勁的父親，是吧？」

海平想起正月的時候，戲臺上的戲曲在歡鬧著，酒桌上的酒語在喧囂著，而他卻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處靜悄悄地吃煙。現在回憶起來，海平有點懂得了他那時的感受，他或許是在思念女兒、掛記她的一切是否安好，也或許是用這一番同質的孤苦來懲罰自己，讓自己感受到女兒獨自處於軍眷院、如同棄兒一般的無依處境。

但無論他怎麽自疚，海平知道，他依舊是一個深愛女兒的好父親，否則不會這樣口口聲聲責怪自己。

「長官要是這麽說，」海平自知無法說出什麽貼人心扉的安慰話，只能跟著說：「那我也是個差勁的兒子吧。」

官爰貴一楞，看著他。

「我連我娘現在是否在世都不知道，」海平幹笑：「你說糟不糟糕？」

「這不是你的錯，海平。」官爰貴替他反駁得急切：「你身不由己，別這樣說自己。」

「那長官不也是身不由己嗎？」海平逮到機會，也替他反駁了：「我想，因為想念她，你受的折騰，鐵定一樣沒少過，跟我想我娘一樣。但我知道，我娘善解人意，絕對不忍我這樣受自己折磨，她若知曉了，肯定為我不舍難過。」

官爰貴怔了怔。

「我知道她為我不舍難過，我也肯定難受，所以，我便會越發珍重自己了。長官不覺得你應該為了你的女兒還有嫂子，好好珍重自己嗎？何況……」海平頓了頓，再說：「我認為長官是個值得許多人珍重的好人啊。」

官爰貴望著他的眼神更深刻了。

「是嗎？是這樣啊……」

「長官無需質疑。」海平語氣很肯定。「這不是馬屁哩。」

他牽著嘴角，微啞地說：「謝謝你，海平。」

海平難為情。「今天這樣處下來，長官怎麽一直誇讚我還有跟我道謝啊，我也沒做什麽。」

「我慶幸沒入村，」他話語裏的感激是真摯的：「反倒是去那偏僻的海岬吃煙，才會遇到你。」

「所以長官果真是想吃煙休息。」海平笑說：「看到我們在，就收起來了，我想長官是不想讓我們感到局促吧？」

官爰貴笑了笑，沒肯定，也沒否認，卻讓海平更確定他無語的體貼。

「談談你自己吧，海平。」他說：「我也想多了解你。」

「咦？我嗎？」

「總有目標吧？有夢想吧？」

海平笑得虛浮。「哪有什麽目標夢想？我貧乏得很，活著就好嘍。」

「那……我這樣問吧。你活著，想做什麽？」

「呃？」

官爰貴望著海，拿自己做例子。「我活著，就是想等到退役的那一天，回到內地，天天背著女兒去看清晨與夕陽時的海，這兩個時段的海最美，對吧？」

「是啊。」

「那你呢？活著，總有想做的事。」

海平想了想，回答：「我若回到內地，一下了船，第一件事，就是馬上去找我家人，告訴他們──這些年，我活得很好。」

官爰貴專註的表情鼓勵著他繼續說。

「第二件事，是買一艘船，二手的也好，自己做東家，出海打漁去。簡簡單單，做一輩子，直到老去。又或者再想得奢侈點，也不是沒想過要積攢一些錢，娶個妻子回家作伴……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遠最遠的路了。」

官爰貴溫柔地笑了起來。

「我想背著我女兒去看海，你想找到你的家人，並養一艘船、一個妻，打漁過個和順的一生……」他說：「我們的希望都很質樸，但也很適合我們。我們……很像啊，海平。」

海平又紅了一次臉。他本想說他們怎麽會像呢，可又覺得這樣會將彼此的距離推遠，他是萬萬不想的──

不可否認，他是珍惜這段交心的時刻的。好像只要他懂他，就是此生無憾了。

所以，官爰貴說的也是一句實話吧。若他們不像，他們又如何懂得彼此呢？

於是，海平只管笑，笑得像孩子一樣羞怯又開心。

官爰貴伸出手來。「我們，打個約定吧。」示意海平握著。

海平緩緩地伸出手，有些遲疑，不知官爰貴要做什麽。

官爰貴握住他的手──主動地，緊實地，堅定地。

「一起，好好活著。」他註視著他，說：「這約定，一個人守，寂寞了些。兩個人一塊守，就不容易放棄了。你說是不是？嗯？」

海平感覺到他掌心那炙熱的溫度。強勁的海風襲來，身子似乎也不怎麽冷了。

海平的聲音頓時有了力量。他答：「是的，長官。」

「那麽，」官爰貴的眼睛就這麽抓攫了他，牢牢的，不再放開。「一言為定，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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