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了？」察覺海平靜得異常，官爰貴也操起心來，他問：「難不成身子又燙了嗎？」他一伸手，就探向海平的額際。

海平不自覺閉上眼，往後一縮。

「長官。」他澀著嗓子說：「快點穿衣吧，要是換你病了，我擔當不起。」

官爰貴沒說什麽，卻又靜靜地將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略略穿好了衣。

襯衣濕了，他沒能穿上，可盡管沒有那圈立領的加持，僅僅是順了幾處衣襟、衣擺，全身看起來仍是體面的。

衣物窸窣間，兩人無話。

最後，是由官爰貴先開的口。

「你，」他一頓，低啞地問：「怕我嗎？」

海平一震，慌張地說：「沒有的事，長官。」

他看他，笑：「你口口聲聲長官，不就是一種畏懼？」

海平啞口。

「有點難堪呢。」他掠了掠發鬢，苦笑道：「在你眼裏，我或許也是那個當初捉你做兵的惡霸同類。但是，在我眼裏……」他斟酌了一下詞匯，再說：「你卻是這個島上少見的異類。」

「咦？」異類？是指他不合群、特立獨行的意思嗎？無端的，他在意著官爰貴眼中的自己。

官爰貴接著說下去：「善良、真率又勇敢的異類，會讓人為你而感動。」

海平心頭一悸。

他的眼神很柔，而這樣柔膩的眼神，正全然地奉獻在海平身上，會讓人感到受寵若驚。

「我喜歡看著你護著那群孩子的模樣。」官爰貴又說：「如果我是那群孩子，我長大後，必定會牢牢地記得自己的童年曾經被這樣強壯的背影保護著，然後，也將自許著自己，日後要成為這樣一個善良又勇敢的人。」

「呃，長官……」海平支吾其詞。沒有人這樣讚美過他，他更沒想到，這些讚美會從他一直遠遠崇仰的軍官口裏聽到。那種高興，那種甜意，無法形容──

勉強要說，就像是被喜愛的人告白似的。

「所以，若是被你懼怕，或是厭惡，我想……」官爰貴黯了神色，說：「我會，很失望。」

「長官！」海平大聲了：「萬萬沒有的事！」

官爰貴擡眼，再度直視他，眼中有一種期盼的熱切。

「我感激長官都來不及了，又怎麽會厭惡長官？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事！請長官萬萬不要胡思亂想！你這樣胡思亂想，就萬萬都是我的罪過了，我是萬萬承受不起啊──」

官爰貴呵了一聲，笑了出來。

海平沒想到他也會有這樣朗朗而年輕的笑聲，這讓他好像從高樓處下了階梯，與自己站在同一平面上了。海平這才意識到，官爰貴從來沒有高高在上過，是自己擅自把他想高了。

「是嗎？」官爰貴說：「有你這『萬萬』保證，比千金還可靠，我安心了。」

海平捂著嘴，臉頰緋紅。他一急，鄉音都跑出來了──「萬萬」，是家鄉人要拍胸脯向人立誓時所展現的一種堅毅氣勢。

官爰貴這一笑，似乎攏合了彼此相隔千山萬水般的距離。

「今天是出坑日。」官爰貴松了口氣後，談話更自在了。「你不打算入村嗎？」

海平抓抓頭。「不，沒有……」

「沒有樂園票？」

「也不是……就是，沒興趣吧。」海平聳聳肩。

官爰貴仿佛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了，看起來更開朗。

「恰好，我也不愛上那兒，不如……」他邀請他：「陪我曬曬太陽，好嗎？」

海平沒有拒絕，也無法拒絕──他再度向他伸來的友誼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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