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數日的歇養，海平的身子康覆許多。他退了靜養室，回到寢室通鋪，卻發現裏頭只有零星兩三個留守的人。

這些日子，他病得有些今朝不知何日，原來，眾人期待的出坑日就在今天。他慶幸，他們還有出坑日，而他也不必馬上與他們打上照面。

他向哨兵報了隊號，提了申請，也出坑了。他出來，不是為了穴園──他始終提不起那興致。他只是想讓長久病濕的身子曬一曬屬於自由的太陽。

他站在海崖上，看著冬季起伏不定的海象，時而寧靜乖巧，偶爾起一陣風，便又波濤洶湧。天空雖然出了太陽，但更多的還是那一疊一疊不斷往上堆累出雄偉之姿的積雲，這明亮的大地同樣也會因為一陣風的推攘，而瞬間被塌下的雲蓋上了雨色、霧色。這就是孤島的變幻莫測，他想把握還有太陽的時候。

他坐在冒著短草皮的峭巖上，看了會兒海、曬了會兒暖陽，接著就被某處的動靜給吸引了註意去。那是往坑口的方向，一群人正偷偷摸摸、矮著身子靠近。

他以為是摸上岸來的敵方水鬼，全身不禁起了惡寒，趕緊下了峭巖，悄悄地靠近那支隊伍。若真是水鬼，他可得馬上跟坑口通風報信──逢上出坑日，坑裏沒什麽人力，萬萬不能在這時出事。

海平輕手輕腳，與隊伍越漸貼近，心裏卻越覺古怪。這隊伍始終像窩小鳥似的吱吱喳喳，步履不一，行得歪歪扭扭，不大像他們以往聽聞水鬼那令人膽寒的神出鬼沒。

心裏有底，他大膽趨近一看，看清了，吐了一口大氣。

他朝那隊伍威武地喝了一聲。「──做什麽？！」

整支隊伍嚇得跳了起來──都是些還沒長個頭的小毛頭。

其中一個孩子，海平認得，就是差點兒被教頭捉夫去的那個。

那孩子也認出了海平，叫得一點也不生分：「大哥！我們正要去找你呢！」

海平回頭看了一下坑口，趁哨兵還沒發現他們，把他們領到一旁。

「找我做什麽？」他問，並嚇一嚇他們：「上回有我墊著，沒讓你被捉夫，怎麽，想開了，都想做兵了？不知道這樣貿然靠近坑口很危險嗎？」

大孩子縮了縮，怯怯地說：「可、可是，除了大哥，我們想不到誰還能幫我們了……」

「怎麽？發生什麽事？」

孩子們將海平帶到一處海岬，伸手指向一方礁石，礁石處漂掛著一個像竹簍子的物事。

「摘海菜的簍子，漂到那兒去了。」大孩子說：「我們……不敢撿。」

海平不解。

「那兒有一座炮臺。」

礁石附近，有一壁凸出海面的山腳，海平細看，認出了，原來那壁山腳裏有窟洞，洞裏藏著炮臺據點，正有炮兵看守。

「擅自接近炮臺，不也是要被捉去做兵嗎？」大孩子攪著手指：「所以只得請大哥幫忙了……我們只想得到你。」

「你們這幾個小家夥，」海平歪歪嘴。「竟然是在這種事上想到我……」

嘴上雖嘮嘮地叨念著，可海平還是挺認真地為孩子們想如何去撿那簍子上岸。那炮臺上的人畢竟是炮兵，守的又是武裝重地，層級有別，他一個輜重兵貿然泅泳靠近，只怕這些平日就趾高氣昂慣的人是不會給他講什麽情面的。

正想著，後頭傳來了腳步聲。

孩子們先發現來人，嚇得趕緊躲到海平身後，海平醒神一驚，第一個反應就是張手，先墊護著這些孩子。

他回頭一看來人，卻也被來人深深靜靜地看著。

「你看起來，」那人笑了笑。「好多了。」

海平楞了楞，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長官……」

官爰貴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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