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養室十足安靜，海平得憋住氣息，不讓咳嗽，才能為自己保留住高傲不遜的身段。

他想像，官爰貴脾性再好，也會起身一走了之。

但官爰貴沒有。

他的聲音依然柔軟：「你是對的。」

海平瞠著眼。

「你是對的。」他再說一次：「我很抱歉，沒能為你說上話。」

海平這才會意過來，他說的，是指今天的事。

神奇的，區區這一句肯定，竟讓海平有想哭的沖動。他極力忍住。

「但是……」官爰貴的表情微露苦澀。「請不要拒絕我。」

海平別開眼睛。

為什麽？海平想。他是高高在上的軍官，為什麽要這樣低下身段求他？只求他可以接受他手上這碗湯藥？

「你想活下去，對吧？」他繼續問。

海平想回答，可喉頭正哽著沙，只好悶著。

「你不想死在這裏，對吧？」官爰貴步步進逼：「事實上，沒有任何人想死在這座孤島上，可是往往身不由己。」

然後，他伸手，輕輕握住海平的手……

海平一僵，有些抗拒。官爰貴的力氣卻比他大、意志比他堅定──將他的手拉了過去。

他讓他接住了藥碗。

他溫柔，卻又字字慎重地說：「所以，讓我照顧你，好嗎？」仿佛這是一句要履行徹底、直到海枯石爛的諾言。

海平不得不撼動，為這話語的重量。

「別燙著了。」發現海平的手有些虛，官爰貴捧住他的掌，教碗實實扣在他手中。為了保護他，他低聲命令他：「端好。」嗓音沈促，卻是出於一份重視。

海平捧住了碗，察覺眼裏似乎有什麽沈重的東西即將落下，他趕緊仰頭，將藥汁喝盡。可是眼淚還是忍不住串串地掉。

掉著眼淚，真不是個男人。海平懊悔著，可是無論如何，眼淚都不能止住。

官爰貴看到了他的眼淚。

他站起身。

「你慢慢喝。」他說：「這間房不能住人，我去替你換一間房，等我。」

他知悉他的脆弱，也明白自己不過是個外人，多餘的安慰無用，便體貼地忽視他的眼淚，還他一個暫時獨處的空間。

後來，官爰貴便沒回來了，而是委由看守員協助海平更房的事宜。似乎有被特意交代過什麽，海平感覺看守員對他格外和氣，還殷勤地詢問他需不需要添些熱湯水。

官爰貴，多麽細心的一個人。他知道他若再回來，海平鐵定為方才的失態感到尷尬而不自在。

他被換了一間幹凈的靜養室，石床上不但是幹的，還鋪著今早剛被暖陽曬烘的碎草桿，角落也架了一座小煤爐，小鐵壺盛滿了水，擱在上頭燒，一切都因此溫暖而明亮了起來。

海平斟了湯水，碗壁發著餘熱，讓他暖著手。他看到官爰貴提來的那只小提箱也跟了過來，他翻了翻裏頭，發現同款藥包，竟還有四五天的份劑。

身子不再那麽冷了。

你是對的。

我很抱歉，沒能為你說上話。

這些話，直到後來的日子裏，不時都會像晴朗的天光一樣，化開荒蕪的戰地在海平心中布下的陰霾塵霧。

所以，讓我照顧你，好嗎？

只要將這些話語擱在心中反覆咀嚼，海平便恍惚覺得，這日子，似乎也不是那麽苦寒得教人難以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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